徐昆踩着脚踏船,湖面的微风拂过脸颊,带走了一周工作积攒下的所有疲惫。
小鱼靠在他身边,少见地没有盘起长发,任由发丝在风中轻舞。
莉莉坐在船头,两条小腿晃荡着,用稚嫩的童声唱着幼儿园刚教的歌谣。
“爸爸,快点呀,我们要超过前面那艘小鸭子船!”
“好嘞。”徐昆笑着应了一声,脚下多用了几分力。
他看着妻女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笑脸,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填满了胸腔的每一个角落。
或许,这才是生命的真谛。
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也不是什么执掌万诡的权柄。
而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能为女儿赢得一场幼稚的赛船,能看见妻子眼里的温柔波光。
那些关于神魔、关于杀戮的记忆,已经淡得像上一辈人讲的老故事,遥远,且不真切。
他,徐昆,一个语文老师,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这就够了。
也只能是这样了。
“救命!有人掉下去了!”
一声尖锐的惊叫,瞬间刺破了这片祥和安宁的画卷。
徐昆的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离岸边十几米远的深水区里拼命挣扎。
她的双手在水面上胡乱拍打,身体一起一伏,每一次冒头,都伴随着呛咳与绝望的呼喊。
“快来人啊!她不会游泳!”
“谁水性好?快下去救人啊!”
“不行,那里水太深了!!”
嘈杂的议论声、惊呼声,乱成一锅沸水。
许多人掏出了手机,对着水中那个正在被死神拖拽的生命,开启了录像。
徐昆的脚踏船,就在离女孩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女孩脸上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和那双向着天空伸出的、徒劳无功的手。
他的心脏,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脱掉外套跳下去。
“爸爸,”莉莉的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她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清澈与疑惑,“你会游泳吗?”
徐昆一愣。
他,好像……不太会。
莉莉还这么小。
小鱼一个人怎么撑起这个家?
房贷,辅导班的费用,还有下个月要交的物业费……
“老公!”小鱼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用力抓住了徐昆的手臂。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后怕:
“你干什么!你水性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别去逞强!”
她把他,牢牢地拽回了现实。
徐昆看着妻子惊恐的脸,心中的那点余火,彻底熄灭了。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没想下去。”
他转动船舵,默默地将脚踏船向着远离女孩的方向划去,同时伸出手臂,将妻女紧紧护在自己身边,仿佛她们才是最需要保护的人。
他成了一个合格的看客。
就在这时,岸边终于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不下去了,怒吼一声,推开人群就要往水里冲。
“都他妈看什么!要出人命了!”
可他刚冲出两步,就被一个大妈死死拉住。
“小伙子你疯了!现在这世道,你去救她,她回头赖上你怎么办?说你推她下去的,或者说你救人的时候占她便宜了!你赔得起吗?你这一辈子都毁了!”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跟着劝道:
“是啊,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强。淹死了是她自己不小心,跟你有什么关系?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高大男人愣在原地,涨红了脸,最终,却还是在周围“为你好”的劝说声中,颓然地放下了手臂。
水中的扑腾声,渐渐弱了下去。
女孩最后一次冒出水面,那双绝望的眼睛,似乎与徐昆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了一瞬。
然后沉了下去。
湖面,只剩下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很快,也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群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然后,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几个拍视频的女生,还在低声讨论着刚才录下的视频,该配个什么样的BGM发到短视频平台。
徐昆抱着莉莉,莉莉的小脸埋在他的怀里,小声地问:
“爸爸,那个大姐姐……怎么了?”
徐昆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可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