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醒你什么了?”
娄炳成侧过头,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就是厂里车子宣传的事。”
何宇柱语速快了些,“您不是提了一句,说我们厂的车子出来得晚,没赶上白云城组建出租车公司那趟车么?就这句,让我琢磨出个法子。
我打算去跟领导说说,看能不能把白云城,连带四九城在跑的出租车,都逐步置换成我们红星厂产的轿车。
外国来的客商只要上了车,手摸到的是我们的方向盘,身子坐的是我们的座椅,车子跑起来是什么动静,他们立刻就能体会到。
这不单是给厂里打招牌,也是让外人瞧瞧咱们自己造的车走到了哪一步。
一桩事,两头都顾上了。”
他说着,眼底的光亮越来越盛。
“这想法确实不错。”
娄炳成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情。
何宇柱随娄炳成走进那栋接待外宾的宾馆,推开房门,屋内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里不但摆着电视机,墙角那台方方正正的机器,分明是空调。
这东西眼下可不多见,寻常人家哪里装得起。
看来这专门招待外国客人的地方,规格确实不同。
也是,住进来的都用外汇结账,条件自然要跟上。
“这里头配置是齐全些,”
娄炳成见他神色,笑了笑解释道,“主要客人从外面来,对住处讲究多。”
他示意何宇柱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
等两人都坐稳了,娄炳成才开口问:“晓娥最近怎么样?孩子们呢?”
“都挺好,”
何宇柱脸上浮起笑意,“六个小东西,一个比一个结实。”
娄炳成微微颔首,接着又问:“我听人说,现在城里户口分的粮票减了,猪肉和鸡蛋也不像以前那样保证供应。
晓娥去年才生下老三,正是需要油水的时候,她一个人要喂饱三张小的嘴,身子骨扛得住么?”
何宇柱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瓷底碰着木纹发出细微的嗒声。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政策变动之后,我就从原先的院子搬出来了。”
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现在住的地方离晓娥近,照顾她和孩子都方便些。”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肩膀,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暗交界。”定额是少了,但总归有别的途径能买到需要的东西。
我的收入足够应付这些,您不必挂心。”
他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没提前和您商量就住了进去,是我考虑不周。
等供应恢复正常,我们就搬回去。”
娄炳成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空着的房子不算房子。”
他往后靠进椅背,布料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你们安心住着,以后这些不都是你们的?”
笑意从他眼角细密的纹路里漫出来,暖烘烘的,像午后晒透的棉被。
何宇柱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他知道这份宽容源于何处——那个名字不必说出口,却始终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他换了个坐姿,木质椅腿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摩擦音。”您和母亲在那边过得还顺心吗?”
“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娄炳成的回答来得很快,几乎像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比起从前,现在反倒更自在些。”
他说话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松散,像在打拍子。”适应起来比预想的快,你们不用惦记。”
但紧接着,他敲击的动作停了。”不过那边的夏天……”
他皱了皱眉,仿佛正被某种不愉快的记忆缠住,“温度是低些,可一到雨季,整个人就像裹在湿毛巾里,喘气都费劲。”
他抬手在颈侧抹了一把,尽管房间里并不热。”还有台风——风一来,整座城都得停摆,只能关紧门窗等着过去。”
说完这些,他脸上的神情又舒展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但总归是个好地方。
街市热闹,认识的人也友善。”
他重新端起茶杯,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
何宇柱听着,目光落在茶杯袅袅升起的水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