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未干,他便将簿子递还,随即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很薄。
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便笺纸,上面寥寥数行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眉梢微微扬了起来。
信上写着:小何,你岳父已抵白云城,可径直联系。
谭。
是岳母谭雅丽的笔迹。
何宇柱将纸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按了按。
岳父娄炳成既然到了,交易会上碰面便是迟早的事。
他把信封收进上衣内袋,转身离开了服务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合拢。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工程控制论》。
他坐下,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公式与图表上。
读起来确实吃力,许多段落需要反复咀嚼,字句像坚硬的石块,硌得思维生疼。
但他没放下。
即便只能读懂十之三四,那些明晰起来的部分,已让他隐约看见红星机械制造厂与红星钢铁厂未来可能延伸出的路径。
光线从窗口斜进来,落在书页上,将那些铅字照得微微发亮。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不紧不慢,三下,又三下。
何宇柱起身开门。
许大茂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身子微微前倾。”何副厂长,没打扰您看书吧?”
“进来吧。”
何宇柱侧身让开。
许大茂闪身进屋,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被关严实了。
何宇柱指了指靠墙的椅子,“坐。
什么事?”
许大茂没立刻坐,双手在裤缝上搓了搓,才挨着椅子边坐下。”也没啥要紧事,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想来跟您聊聊。”
许大茂站在办公室门口时,何宇柱正将手里的文件合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光把许大茂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副厂长,”
许大茂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今天在楼下,我听见您和范副厂长他们说的那些话。”
何宇柱抬起眼睛。
他手里还握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那些话,”
他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事实,“不适合登报。”
许大茂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表情里带着困惑,眉毛微微拧着。”可我觉得您讲得很有道理。
关于送礼的那段——”
“就是那段不能写。”
何宇柱打断了他。
他把钢笔搁在桌上,发出很轻的磕碰声。”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说出来,就等于把暗处的东西摆到太阳底下晒。
晒伤了谁,谁就会记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车间机器隐约的嗡鸣,像某种背景音。
许大茂站着没动。
他似乎在咀嚼这些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让干部自己承担送礼的开支,”
何宇柱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为了标榜什么。
是因为如果花厂里的钱,有些人就会停不下来。
今天送杯子,明天可能就想送别的。
钱从自己口袋里掏,手就会紧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室内的倒影,模糊地重叠着。
“人情往来免不了,”
他又说,像在自言自语,“但得分清楚哪是人情,哪是窟窿。”
许大茂忽然吸了口气。”我懂了。”
他的语速快了些,“您自己掏钱补上那个保温杯,不是做样子,是立个规矩。
以后谁想拿厂里的东西做人情,就得先想想您这个先例。”
何宇柱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许大茂,眼神里有些许疲惫。
“大部分干部,”
他最后说,“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许大茂的肩膀塌下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