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高宏伟送行时握着他手说的那些——厂子里每年确有车往外运,但总盼着这回能多撬开些门路。
压力是有的,但不必挂在嘴上。
冯锐插了句:“听说岭南那边这时候热得很,蚊虫也多。”
“带些清凉油便是。”
张万顺打开皮箱,捡出个铁皮盒子晃了晃。
许大茂总算安顿好行李,额角有层薄汗。
他瞥了眼何宇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扯了扯衣领。
车轮滚动的节奏渐渐密了。
何宇柱望着窗外掠过的灰墙,忽然想起何雨水那副遗憾神情。
她说以为岭南遍地都是荔枝,还引了句诗。
他当时笑了,说那得等秋日。
其实他也没见过荔枝挂满枝头的模样,只从纸上读过。
“何副厂长,”
范友祥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您先去歇着吧,这儿我们都安置好了。”
何宇柱颔首。
离开前又看了眼这狭小隔间:四张铺位,窗边小桌,空气里浮着皮革与旧车厢特有的铁锈气味。
许大茂正低头理着笔记本的页角。
他转身往软卧车厢去。
走道窄,身子得微微侧着。
脚下传来规律的震动,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独自坐在软卧隔间里时,窗外已是一片模糊的田野。
他解了领口第一颗扣子,闭眼靠了片刻。
耳边仿佛又响起何雨水的声音,轻快的,带着点书卷气的天真。
日啖荔枝三百颗——她念这句时眼睛是亮的。
可岭南究竟什么样,他也不知。
此去是为钢铁与齿轮的生意,与鲜果无关。
但承诺既出了口,总该记着。
他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却迟迟没翻开。
车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渗进来,将远山染成青灰。
硬卧车厢的布局与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差异。
何宇柱的目光只是草草扫过那些熟悉的隔间与铺位,便移开了视线。
等到同行的人们将各自的行李安顿妥当,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车厢里响起。
“出发前,厂里已经向大家介绍过岭南省出口商品交易会的基本情况。”
他的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但我必须再次提醒,这次我们会接触到外国客商。
每个人的言行,都代表着我们厂,甚至是我们国家的形象。
此外,工农 ** 委员会那份《关于对外贸易必须统一对外的决定》,内容很长,我就不逐字念了。
核心只有一条:所有对外事务,必须统一口径,统一行动,绝不允许出现任何自作主张的情况。
这一点,都清楚了吗?”
他的视线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看到众人纷纷点头,才继续开口:“不过,也不必过分紧张。
简单来说,我们是汽车制造厂的人,任务就是向客商介绍我们产品的性能、特点。
至于价格、合同这些具体商务环节,一律由对外贸易部的同志负责接洽。
我们绝不能私下向客户做出任何承诺,尤其是涉及价格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该说的就这些。
接下来两天多的路程,不会太轻松,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吧。
我的铺位在软卧车厢,如果有急事需要找我,可以通过列车员转达。”
说完,他提起自己的行李,转身离开了这个拥挤的空间。
软卧车厢里很安静。
何宇柱推开门,发现这个四铺位的隔间里,暂时只有他一个乘客。
如果接下来的旅程一直如此,他倒能享受一段难得的独处时光。
将行李在靠窗的下铺安置好,他试着躺下,却立刻感到了不适——铺位的长度不足以容纳他整个身躯,他不得不蜷起腿,或者侧过身子。
他索性坐了起来,把叠好的被子垫在身后,从行李中抽出一本《工厂控制论》。
书页被翻开,油墨的气味淡淡散开。
然而,没读几页,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拧紧了。
书中的概念与推导像缠绕的线团,理解它们所需的精力,远超出他最初的预计。
那感觉,并非遥不可及,却也绝非轻易能够登顶。
片刻后,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