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猪。
他眯起眼睛。
老战友在肉联厂当调度,上次见面还说欠他一顿酒。
烟烧到滤嘴时,他掐灭烟头,拉开抽屉开始整理东西。
搪瓷缸子、笔记本、那支用了七年的钢笔。
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件物品的重量。
最后从抽屉最底层摸出张旧照片——二十出头,站在轧钢机前,工作帽戴得歪歪扭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看了很久。
然后照片被夹进笔记本扉页,和其他东西一起塞进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走廊里传来广播声,下午上班的预备铃。
他拎起包走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他没有停留。
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屋子,何宇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远处第二车间的烟囱正在冒烟,灰黄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在很高的地方才被风吹散。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下午,他随口对当时还是车间主任的李怀德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们蹲在厂房后头吃午饭,饭盒里只有咸菜和窝头。
话像种子,埋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他坐回桌前,继续看那些没批完的报表。
数字密密麻麻,像蚁群爬过格线。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稳定的沙沙声,偶尔停顿,留下个浓黑的顿点。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隐约而持续,像从水里传过来的。
台灯被拧亮时,他抬手揉了揉后颈。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接下来该处理杨厂长那边的事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
不急,一件一件来。
他重新低下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
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个沉默的伴。
第五日清晨,带着第一工业机械部红色印章的函件被送到了红星钢铁厂。
高书记站在会议室里,纸张在他手中微微作响。
他念出上面那些印刷整齐的字句:李怀德同志不再担任红星钢铁厂后勤处处长职务,即日起调任四九城顺义机械修理厂厂长。
声音落下,高书记转向站在窗边的男人,眼角堆起了纹路。”该改口了——李厂长。”
他伸出手,“这一步迈得不小。”
李怀德握住那只手,掌心有些潮。
他垂下视线,“您这话,让我脸上发烫。”
窗玻璃映出他微微弓着的背。
这一年多来,每次遇到棘手的物资调配,都是谁在文件上签下“同意”
两个字,他记得清楚。
“头回见你,我就知道这厂子留不住你太久。”
高书记松开手,走向那张漆面斑驳的长桌,“往后路过,记得进来喝口水。
这儿总归算你半个起点。”
“是书记肯给机会。”
李怀德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沉。
没有那些深夜递上来的批条,没有那些在会议上挡回去的质疑,后勤处那摊错综复杂的网,他未必能理得这般顺当。
一直立在门边的人事处长苏大强这时动了。
高书记的目光扫过去,“交接的事,你亲自盯。
别耽误李厂长赴任。”
“明白。”
苏大强站直了些,“今天下班前,所有手续都会理清。”
确实理得很快。
印章起落,表格传递,签名连成一行。
李怀德离开时,办公桌抽屉已经空了。
那个突然空出来的位置,像一道豁口,让整个后勤处的运转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下午,三位副厂长被叫进书记办公室时,空气里还飘着未散尽的茶沫。
没有寒暄,高书记将茶杯搁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后勤处不能悬空。
部里等着报名字上去。
你们心里有没有能顶上来的人?”
最先开口的是张副厂长。
他搓了搓指节,“书记,生产线上的事我还能说几句,后勤那块……人我都认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