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道。
推门进来的是李怀德。
何宇柱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迎过去。”李处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瞧您说的,何副厂长。”
李怀德也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堆叠着,“再怎么说,我也在您手底下干过。
老话说得好,跟过一天也是跟过。
我这是来跟老领导说说话。”
“坐,快坐。”
何宇柱引他到椅子边,转身从墙边的铁皮暖瓶里倒出一杯热水,搁在桌面上。”喝水。
找我是有什么事?”
李怀德先道了谢,双手捧住温热的搪瓷杯,却没喝。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瓶口偶尔逸出的细微水汽声。
他抬起眼,“能抽支烟么?”
“抽吧,随意。”
何宇柱点点头。
烟草的气味很快弥漫开。
李怀德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雾,视线落在袅袅散开的烟圈上,像是要从那飘忽的形状里找出话头。
何宇柱等着。
他脑子里还留着更早一些的画面:会场外头,那个叫林琦的年轻人握过他的手,说自己在农垦部管棉田机械的事。
背影跟着那位毛熊国的老师渐渐走远。
何宇柱当时站在那儿没动,心里转着一个念头——要是能把这样懂采棉机的人弄到红星机械制造厂来,或许生产线又能多一样东西。
这念头只停了一小会儿。
他开着车回到红星钢铁厂,径直去了技术科。
张科长告诉他,高级轿车的发动机和变速箱已经差不多了,眼下正啃底盘这块硬骨头。
五月前大概都能完成。
“不急。”
何宇柱当时这么说,“上面没催日子,咱们就一寸一寸磨。
底盘弄扎实了,别的才站得住。
车要走出去,总得样样都经得起瞧。”
他又问了问联合收割机和轮式拖拉机的进展,才离开。
现在,烟草味越来越浓。
李怀德终于又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其实来,是想跟您打听个风声……”
何宇柱抬起眼,脸上那层客气的笑还没褪,只是眼神静了下去。
他等着下半句。
火柴擦亮的瞬间,橘色火苗在李怀德指间跳动。
烟卷凑近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吸进第一口,灰白色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何副厂长,”
他开口,声音混着烟丝的涩味,“您从前说过的话,我还记着。”
何副厂长抬起眼。
办公室窗外的光线斜切过桌面,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他停顿了几秒才问:“哪一句?”
“树挪死,人挪活。”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
空气静了片刻。
何副厂长的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烟继续燃着。
李怀德看着那道上升的细线,继续说下去:“前些天,岳父那边传来消息。
郊区机械厂的老厂长快到年纪了。”
他顿了顿,“厂子规模小,比咱们这儿差一截。
但要是愿意去,他能帮着安排。”
何副厂长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您怎么看?”
李怀德问。
“你自己怎么想?”
李怀德把烟按灭在瓷缸里。”留在这儿,上面有您压着,我翻不了身。”
他说得直接,“去了那边,至少能当个正职。
几年时间,做出点成绩,往后才有往上走的可能。”
何副厂长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某种疲惫的意味。”四十年。”
他说,“从进厂到退休,统共就这么些年。
有时候选对了路,比埋头苦干管用。”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要是当年你坐我这个位置,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我上头了。
机会来了,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