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暖黄的光。
他再次消失了一小会儿。
重新出现时,左手提着一网兜鸡蛋,蛋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右手则是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东西。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将东西放在灶台边,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依然发出了细微的 ** 。
他停在主卧门外,听了听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转身,轻轻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床铺有些凉。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今天下午那场交易的过程,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
那个叫老邪的人,眼神精明,但举动还算守分寸。
没有尾巴跟上来。
如果有,那么此刻,某些人大概已经像水汽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
既然对方懂规矩,或许可以继续。
每周供一批肉出去,既能换回厚厚一沓钞票——那些纸片正适合为他心底盘算的某件事铺路——也能让空间里那些过于喧闹的畜群安静些。
他翻了个身,窗外,月亮正爬上光秃秃的树梢。
一九五九年最后的日子悄然滑过指尖。
何宇柱将《小李飞刀》的最后一册手稿塞进牛皮纸信封,指尖在封口处停顿片刻,又抽出一张信纸。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请岳父用这两年积攒的稿费购置一批粮食,想法子送进来——信里没提旱情究竟到了哪一步,只说是想给家乡减些担子。
娄半城捏着那页薄纸,在书房窗前站了很久。
玻璃映出香江夜晚的流光,也映出他眉间拧起的结。
女婿从不是轻易开口的人。
他转身拨通了谢家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带着南洋口音的回应。
对话持续到深夜,茶凉了又换,烟灰缸渐渐堆满。
最终敲定的是每月两千吨大米,数字落在合同纸上的时候,钢笔尖微微颤了一下。
运输的关节绕了个弯。
船是霍家的船,先抵香江,再往北走,终点是津门港那片灰蓝色的码头。
消息顺着特殊的渠道递进去,比货轮更早抵达北方的,是寥寥数语的简报。
礼德同志放下简报,手指在木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走到案前,研墨,铺开宣纸。
毛笔吸饱墨汁,腕子悬空片刻,落下时力道匀净。”赤子之心”
——四个字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嘱咐身边人:“务必送到娄先生手上。”
装裱好的卷轴辗转抵达香江时,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汽的清冽。
娄半城解开丝带,展开卷轴,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对等候的工作人员低声道:“我不过做了点小事……实在当不起。”
他让人将卷轴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每次抬头看见,胸腔里总有一股温热的涌动,像潮水拍打堤岸,周而复始。
而在更北的土地上,另一种白皑皑的颗粒正被撒进田垄。
新建的厂房吐出滚滚白烟,尿素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涩,在未受灾的田野上空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