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好,是方向错了。
完全错了。
他撕掉了第二张稿纸。
碎纸片落进废纸篓时发出干燥的声响。
第三张稿纸铺开。
这次他没有马上动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在卸货。
木箱砸在地上的闷响隔着两层玻璃传上来,模糊而遥远。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擦汗,帽檐下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许大茂不认识他。
红星机械制造厂现在有三百多人,他怎么可能都认识。
三百多人。
而最初那个维修车间只有八个。
八个到三百个。
这个变化需要多少张批文?多少次会议?多少人的点头?
许大茂回到桌前。
他写下第三个开头:“当我们追溯红星机械制造厂的发展历程,必须首先看到领导决策所起到的决定性作用。”
决定性作用。
对,这个词够重了。
他继续写,笔尖移动得快了些。
高书记的魄力,杨厂长的眼光,党委会的决议,上级部门的批复……字句在纸上蔓延,像藤蔓寻找支架。
他写得很顺畅,几乎不需要停顿。
那些套话、那些格式化的表述、那些他写过无数次的公文句式,此刻自动从笔尖流淌出来。
但写着写着,他又慢了下来。
何宇柱的声音又来了:“……我最多也就是辅助。”
辅助。
许大茂盯着这个词。
一个副厂长,把厂长的工作称为“辅助”
。
这是什么意思?是谦虚?是谨慎?还是……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油墨的气味钻进鼻腔,带着淡淡的酸涩。
门外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小李,来借订书机。
许大茂递过去,对方道谢时瞥了一眼他桌上的稿纸。”又在写材料啊?”
小李随口问。
“嗯。
厂史的部分。”
“哟,那可不好写。”
小李笑了笑,“功劳怎么分,麻烦着呢。”
门重新关上。
许大茂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房间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呜咽,能听见钢笔滚过桌面时细微的摩擦音。
他拿起稿纸,把刚才写的那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通顺。
规范。
符合要求。
但也仅此而已。
许大茂把这张纸也撕了。
这次撕得很慢,一条一条地撕,撕成均匀的细条。
纸屑在指间堆积,柔软而脆弱。
他需要但不是按照何宇柱说的那样写——不,恰恰要按何宇柱说的那样写,但要写出何宇柱没说的那些东西。
要写出“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