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立刻向前倾身:“您说,具体是哪些部分?”
“你这篇文章,主要写的是机械制造厂的事,这没错。”
何宇柱的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但制造厂是钢铁厂的下属单位。
它取得的成绩,离不开总厂层面的支持。
高书记和杨厂长的作用,在你的文章里,我看不到体现。”
他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许大茂脸上,“你通篇都在写我何宇柱在制造厂做了哪些事,才有了那些成果。
这个角度,不够全面,也不够妥当。”
办公室的门在许大茂身后轻轻合拢。
何宇柱的目光从门板移回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边缘。
窗外的光线斜切过地板,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那份被退回的稿件此刻正躺在许大茂的公文包里。
许大茂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底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规律而清晰。
他下楼梯时停顿了片刻,手扶住冰凉的铁质栏杆。
上午十点的厂区广播正在播放劳动模范事迹,电流杂音混着激昂的语调在楼道里回荡。
何宇柱刚才说了什么?许大茂在第 ** 台阶上站定。
不是那些具体的词句——而是话语底下流动的某种东西。
像河床底下看不见的暗流。
他重新抬脚,一步两级地往下走。
回到宣传科时,隔壁办公室的电话铃正响到第七声。
许大茂拉开抽屉,取出钢笔。
墨水瓶的玻璃壁沾着昨日的指纹。
他铺开稿纸,第一行字却迟迟落不下去。
高书记。
杨厂长。
这两个名字该摆在什么位置?许大茂用笔尾抵住下巴。
何宇柱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建立在后勤处维修车间的基础上。”
是啊,那个车间。
许大茂去过一次,三年前还是四年前?铁锈的气味混着机油,冬天的时候,朝北的窗户缝里会钻进来嘶嘶的风声。
七八个人,三四台老机器,地上永远有擦不干净的油渍。
而现在——他抬头看向窗外,对面那栋五层新楼就是红星机械制造厂的技术部,蓝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冬惨白的阳光。
电话铃停了。
走廊里传来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许大茂划掉了开头。
他重新写:“红星机械制造厂的诞生并非凭空而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它的前身是厂后勤处下属的维修车间。”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接下来该怎么说?说那个车间如何变成今天的样子?说谁在其中起了作用?
何宇柱的脸浮现在稿纸上方。
不是此刻坐在副厂长办公室里的何宇柱,是更早时候的——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蹲在机床边拧螺丝的那个维修车间主任。
许大茂见过他那样。
很多年前,也许。
那时候高书记还没调来,杨厂长也还只是生产科的副科长。
笔尖戳破了纸。
许大茂换了一张。
“任何转变都需要契机。”
他写下这句话,然后盯着看。
契机是什么?是谁签了那份扩建批文?是谁在党委会上投了赞成票?又是谁把何宇柱的名字写进了厂长候选人名单?
走廊里突然喧哗起来。
是下班铃响了吗?许大茂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十点四十。
喧哗声很快平息,像是被什么按回了地底。
他继续写:“高书记和杨厂长的远见卓识,为这个转变提供了关键支持。”
关键支持。
这四个字在纸上显得很轻。
太轻了。
许大茂想起何宇柱说话时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不是生气,更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
那些话表面在说功劳归属,底下却在划一条线:线这边是过去,线那边是现在;线这边是维修车间,线那边是机械制造厂;线这边是何宇柱,线那边是高书记和杨厂长。
许大茂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何宇柱为什么要退回这篇稿子。
不是文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