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刚喝过水的润泽,“不只是车载空调的研发支持。
赵部长亲口答应,会调一辆装了自动变速箱的进口车过来,给我们作参考。”
他停顿了一下,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车到了以后,技术科动手拆解的时候,手要稳,心要细。
那东西金贵,磕了碰了,我们都赔不起。
里头的门道摸清楚之后,得原样装回去,完完整整地还回去。
这是部里的资产,不是我们的。”
刘科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感慨与如释重负。”有了实车摆在眼前,这研发的步子,就能迈得开了。”
他摇着头,嘴角却向上弯着,“光靠纸上那些原理图和我们自己瞎琢磨,真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没底。”
他侧过身,目光热切地投在何宇柱脸上,“厂长,您这趟去,可真是搬回了好几座金山。
要我说,您往后就该多往外头跑跑,说不定啊,各个衙门都愿意给咱们厂送点‘柴火’来呢。”
“哈!”
何宇柱笑出了声,伸出手指虚虚朝他点了两下,“你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拎着钵盂四处讨饭的游方僧?要真有这等好事,走一趟就能带回支援,那 ** 脆把铺盖卷搬到那几个部委的传达室去,天天守着算了!”
刘科长被这话逗乐了,肩膀耸动着,发出几声闷闷的低笑,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另一边,第一工业机械部的办公楼里,一份从红星机械制造厂送达的文件正摊开在几位专家的案头。
那是关于柴油取暖炉的技术规范草案。
接下来的几天,办公室里弥漫着纸张翻动和低声讨论的细碎声响,眼镜片后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图表与数据,偶尔有人拿起笔,在旁边写下细密的批注。
审核的过程像一场无声的检阅,直到最后一个印章落下,文件被赋予了正式的效力。
很快,这份带着部里批文的标准文本,被送往四九城各处具备加工条件的工厂。
传达室的窗口递进去,收发簿上签下名字,然后它被送进厂长或技术负责人的办公室。
打开文件袋的窸窣声在各处响起。
车间主任、老师傅、技术员被召集起来,头碰着头围在图纸前,手指划过一条条技术要求,低声交换着意见。
空气里能闻到机油和金属的淡淡气味。
有人拧紧眉头,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不是普通的阅读,更像是在掂量自家厂子的筋骨,看能不能扛得起这活计。
评估在沉默的衡量中进行。
机器设备的能力,工人手艺的精度,材料库存的匹配……一项项在心里过筛。
最终,回复的意见被谨慎地书写或打印出来,封入信封,或由专人送回,或通过电话逐条汇报。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再次汇向第一工业机械部那些等待着回音的办公室。
十五家工厂的零件通过了红星厂的检验。
名单确定的那天,车间里的空气都带着铁屑与机油混合的气味。
从今往后,这些工厂的名字将和红星机械制造厂的柴油取暖炉绑在一起。
行业里的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起这事,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只说,规矩立起来了。
炉子的产量很快提了上去。
流水线日夜不停,传送带载着成型的金属部件向前流动,最终组装完成的成品,一天能达到一个可观的数字。
这些炉子被打包、装车,送往北方。
北边的柜台上,新到的货总是一眨眼就消失。
人们裹着厚呢大衣,手指冻得发红,却能在货箱打开的瞬间涌上前。
柜员甚至来不及记下他们的面孔,货架就已经空了。
这种紧缺的消息,顺着报告纸页,一路送到了工业部门的办公桌上。
有人提议自己建厂生产。
纸笔与算盘响过一阵后,得出的数字让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报告最后被送到负责人手里,他盯着那行结论看了很久——自产一台的成本,竟比跨过国境线买来的贵上一大截。
原因被一条条列在后续的报告里:工人工资的数字,管理环节的损耗,还有那些在生产线上变成废铁的金属。
每一个因素都不算意外,可加在一起,就成了两千三百卢布这个结果。
负责人把报告搁在一边,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