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第一个开口。
他脊背绷得像块钢板,视线钉在何宇柱脸上,话音砸在地上能听见响:“何副厂长提的这件事,我没二话,举双手赞成。
总厂来指导的同志,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谁要是敢摆脸色、耍滑头,我亲自去他上级办公室坐着,把道理讲明白。”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冯锐站得笔直,接过话头:“何副厂长,我和张书记想的一样。
另外,我请求第一批去总厂学习。
拼了命也得把本事带回来,让咱们这儿早点赶上总厂的步子。”
何宇柱点了点头。
他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才继续往下说:“先去总厂受训的,主要是各层干部。
前提是生产不能乱,不能停。
所以得一批一批来,挑合适的人走,直到所有人都轮训一遍。”
“工人的培训,由总厂派下来的人抓。”
他话音顿了顿,空气忽然沉了沉,“不合理的安排,可以提。
但要是有人不肯学,或者明着对抗——”
他没说完,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那眼神像冬天早晨挂在屋檐下的冰棱,又冷又硬。
张可和冯锐的后颈微微发麻。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嘴里连声应着“一定支持”
、“坚决服从”
,话音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急促。
敲打完了,总得给颗糖。
何宇柱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给红星厂定的任务,是每天一百辆车。”
他说,“咱们这儿,也得按这个数来。
国家缺轿车,缺得厉害。”
窗户外面传来远处车间隐约的金属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他等那声音过去,才接着说:“一天一百辆其实也不够填胃口。
但路得一步一步走。
我希望大家拧成一股绳,先把这个山头攻下来。
攻下来了,再望更高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见。”东北那个厂,现在是老大。
可老大不会永远是老大。”
话音落下去,像颗石子沉进深潭,“几年之内,咱们超过去。
这话我放在这儿。”
何宇柱话音落下时,张可与冯锐眼底的光被点燃了。
两人几乎同时向前一步,声音里压着某种滚烫的东西——他们说要跟着他,要把那个机械厂变成这片土地上最大的汽车制造厂。
日子一天天过去。
四九城汽车制造厂里,干部和工人们被分批带进课堂,又被推进车间。
何宇柱让人把红星厂那套东西搬了过来:质量摆在最前头,安全刻在骨头里,效率钉在每日的计件板上。
早晚要学习,下了工还得凑在一起说今天哪儿没做好。
渐渐地,零件从流水线上下来的速度快了,丢进废料筐的次品也少了。
城里另一头,新厂房正立起钢架,机器部件散在地上等待组装。
何宇柱没等。
他挑了一批手脚利索的工人,直接送到了红星厂的车间里,让他们跟着老师傅摸扳手、对图纸。
住的地方挤,只能轮着来。
这些人将来是要回去当骨头的——等自己厂里的设备轰鸣起来,他们得把血肉带回去。
上面来的文件白纸黑字写着:红星牌轿车,归四九城汽车制造厂生产。
可何宇柱心里清楚,新厂的屋顶还没盖全。
他转身走进红星厂角落那间闲置的厂房,让人清空堆着的旧木箱,拉线接电,不到半个月,一条新线就转了起来。
每天十辆轿车从那里开出去,车头那颗红色的五角星亮得晃眼。
他早就想好了。
将来要扩,也是扩四九城那边。
脚下这个厂子离城中心太近,早晚得搬。
现在投再多钱,不过是往旧墙上刷新漆。
不如把力气使在远处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上——那里足够宽敞,足够吞下他所有的念头。
一九五九年春节前七天,四九城汽车制造厂最后一台设备停止了嗡鸣。
车间里空荡下来,只有水泥地上还留着新机器压出的浅痕。
何宇柱站在总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