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进门时,有人还以为他是跟着领导来拎包的秘书,谁曾想,转眼就成了要管着自己饭碗的人。
何宇柱等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了,才开口。
他的嗓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的钉子。
“李局长把我的老底都抖搂得差不多了,我也没必要再重复。”
他双手按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上面为什么做这个决定?道理再明白不过。
两边的技术、工人、车间,合起来,就是为了早点让那辆轿车,能从图纸上走下来,能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
他的视线慢慢移动,掠过每一张面孔,“往后,咱们就在一条船上了。
风浪难免,但任务必须完成。
别的漂亮话,我不会说。
我就一句话:一起把事做成。”
他说完了,没有问谁有没有意见,也没有等待更多的掌声,只是重新坐了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工厂的遥远轰鸣。
会议结束后,李逢时整理好文件,转向身旁的人:“何副厂长,部里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就不多留了。
得赶回去向赵部长汇报情况。
你呢?是跟我一起回四九城,还是留下来跟张书记、冯厂长他们再谈谈厂里的事?”
“我留下吧。”
何宇柱的声音平稳,“得和张书记、冯厂长开个会,具体商量后续安排。
生产红星轿车不是换条生产线那么简单,工人的技术也得从头培训。
等这边事情理顺了,厂里会安排车送我回去。”
黑色的轿车驶出厂门,消失在道路尽头。
何宇柱转过身,面对尚未散去的人群。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面孔,语气里听不出起伏:“各位都回去工作吧。”
人群渐渐散开,最后只剩下两个身影。
何宇柱朝他们走去,脸上浮起很淡的笑意:“张书记、冯厂长,我对厂里的情况确实不熟悉。
能不能请二位带我看看车间?等转完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把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理清楚。”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
张可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何副厂长考虑得周到。
那就请跟我们来吧。
厂里条件有限,有什么看不周全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车间的大门在身后合拢,机器的轰鸣像潮水般涌来。
何宇柱走在两人中间,目光掠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机床。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投下青白色的光,照得水泥地面泛着冷色。
冯锐侧过身,手指向远处正在组装的底盘框架,嘴唇动了动,但声音被运转中的冲压机吞没大半。
何宇柱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
推开车间大门,何宇柱的脚步顿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这片空间的律动——金属摩擦的尖啸、齿轮咬合的闷响、不知何处传来的气阀嘶鸣,所有声响交织成一片持续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