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点头,更多时候只是看着窗外。
吊车又移动了,这次把一整片阴影投进房间,桌上的光斑突然暗下去。
何宇柱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就这些?”
李逢时问。
“目前观察到的是这些。”
李逢时笑了。
不是刚才在车上那种客套的笑,而是嘴角很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高书记说你不会说漂亮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但他说你只要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窗外传来哨子声。
换班时间到了。
“散会吧。”
李逢时背对着他们说,“何宇柱同志留下。”
椅子拖动的声音陆续响起。
张书记那拍法和高书记不同,更轻,更快,像在拂掉灰尘。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声。
广播里在播报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压力很大?”
李逢时仍然看着窗外。
何宇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很多年前在车间留下的。
疤痕早就白了,但形状还记得。
“每辆车都是外汇。”
他终于说,“这个我懂。”
“不止是外汇。”
李逢时转过身来。
逆光里,他的脸有些模糊,“是时间。
我们缺时间。”
广播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中,能听见远处试车场传来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
“我会尽力。”
何宇柱说。
李逢时点点头,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不用送我。”
他说,“你去车间转转吧。
用自己的眼睛看,别只看报表。”
他离开时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尽头的机器声吞没。
何宇柱又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直到茶杯里的水完全凉透。
起身时,他看了眼窗外。
吊车已经移走了,阳光重新涌进来,把桌上那些茶杯烫痕照得发亮。
他数了数,一共五个白圈,像某种沉默的刻度。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逢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纸张展开的声响很轻,却让整个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他念出那些决定时,窗外的日光正斜照在长桌 **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念完最后一句,他侧过身,手掌指向身旁那个一直沉默坐着的人。”这位,”
他的声音提了提,“是何宇柱同志。
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厂长了。”
被点到名字的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朝各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神情。
掌声响了一阵,又稀稀落落地停下。
李逢时没有坐下。
他继续说着,声音在四壁之间回荡,讲述着一个人如何从管后勤开始,如何带着人拆解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钢铁机器,如何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琢磨,最终让不同的车辆从图纸变为现实。
他提到卡车,提到越野车,最后,提到了轿车。
每一个词落下,都让桌边某些人的脊背绷紧一分。
“所以,”
李逢时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或抬起的脸,“不是要抹掉你们厂子的名字,也不是要换掉在座的哪位。
以后,这里就是红星机械制造厂的一个分厂。
技术、人手、设备,合到一处,劲儿往一处使。”
他顿了顿,手掌轻轻拍在何宇柱的椅背上,“具体的事,让何厂长跟你们说。”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短促,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和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许多道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复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