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哨声,是午休时间到了。
食堂方向隐约飘来蒸馒头的味道,混着煤烟的气息。
杨厂长走回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下。
他盯着桌面上那叠待批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关于下季度钢材配额的通知。
“测试怎么做的?”
“十辆车,跑了三千公里。”
何宇柱说,“砂石路、坡道、连续弯道。
有一辆的避震器第三天就出了问题,重新调整了弹簧钢的硬度。
还有排气管的固定方式,震动大了容易松脱,现在加了双卡扣。”
他说这些时语速平缓,像在描述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但杨厂长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些省略掉的日夜,图纸堆成的小山,失败时车间里长久的沉默。
“外观呢?”
“方方正正的。”
何宇柱用手比划了一个轮廓,“前灯是圆的,后窗面积不大。
内部空间足够坐五个人,但后备箱比预想的小了点。
座椅用了新式海绵,比木头包麻布舒服。”
杨厂长终于坐下了。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你刚才说,已经量产了?”
“生产线昨天开始运转。”
何宇柱顿了顿,“如果您现在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又是短暂的安静。
远处那台锻压机还在响着,但节奏似乎快了一些。
杨厂长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
呢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音。
“走吧。”
他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
台阶上结着薄霜,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
何宇柱走在前面半步,风吹起他后颈的头发,露出晒黑的皮肤。
杨厂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这个人刚调来时的样子——那时候何宇柱说话时总习惯性地搓手指,现在这个动作已经不见了。
去车间的路要穿过一片堆料场。
生铁锭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像凝固的河。
几个工人推着平板车从旁边没有人朝这边多看,所有人都低着头,专注于自己手上的活计。
车间大门是敞开的。
离着还有十几米,就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不是机器的轰鸣,而是某种更密集、更清脆的敲击声,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
何宇柱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让杨厂长先进去。
光线骤然暗下来。
空气中飘浮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气味,有点刺鼻,但闻久了会习惯。
生产线沿着车间纵向排开,工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手臂起落间完成一个个动作。
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与零件接触时短促的撞击声。
然后杨厂长看见了它们。
在生产线尽头,十辆车身排成两列。
漆是深绿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确实如描述的那样——线条硬朗,棱角分明,前挡风玻璃几乎垂直。
其中一辆的车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浅灰色的座椅。
何宇柱走到最近的一辆车旁,手掌按在引擎盖上。
铁皮传来冰凉的触感。
“要试试吗?”
他问。
杨厂长没有回答。
他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底盘,又伸手拉了拉车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