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没有跟去,他站在厂区最高的水塔上,看着车灯的光束切开黑暗,一路向东,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娄半城离开四九城的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只是那时下着雪,车轮在积雪上碾出的辙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而现在,是另一辆车,驶向另一个方向。
秘书推门进来时,娄半城正在看一份土地竞标书。
油麻地的开发只是开始,他的目光已经投向更远的地方——九龙、新界,甚至海对岸的澳门。
“娄先生,有您的 ** 。”
** 是从四九城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车已上路。
何。”
娄半城看了很久,然后把 ** 纸对折,再对折,放进西装内袋。
他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香江的夜空罕见地露出几颗星星。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把夜空切成碎片,而在那些光的缝隙里,他仿佛看见一条路,从北方延伸而来,穿过山河,穿过时间,最终抵达这里——这个他曾经以为永远无法扎根的地方。
“准备车。”
他对秘书说,“去油麻地工地。”
“现在?可是已经晚上十点了——”
“现在。”
娄半城拿起衣帽架上的大衣,“我想看看,在没有光的时候,那片土地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想,也许在黑暗里,才能看清一些东西。
比如来路,比如去路,比如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散落在时间里的点,最终会连成怎样的线。
车驶出 ** ,融入香江永不熄灭的灯火之河。
而在这条河的某个上游,另一辆车正驶过华北平原,车灯照亮的路,还在向前延伸。
仿佛永无止境。
门被推开时,杨厂长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车造出来了。”
何宇柱站在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说。
杨厂长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视线,看见何宇柱脸上那种平静的神色——太平静了,反倒让这句话显得不真实。
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空,灰白而低垂,几片枯叶贴在玻璃上。
“你再说一遍。”
杨厂长放下笔,手掌按在桌面上。
“小轿车,十辆样车已经完成测试。”
何宇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量产型号昨天下了生产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厂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何宇柱,目光落在厂区那些灰色的屋顶上。
远处传来锻压机有节奏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
“变速箱是夏天定型的,发动机上个月才通过连续运转测试。”
何宇柱走到他身侧,“底盘参考了法国人的设计,但结构简化了。
直线条为主,曲面很少,这样冲压工序能减少三成。”
杨厂长转过身。
他注意到何宇柱的袖口沾着一点油污,很淡,在深蓝色布料上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长时间待在车间才会留下的痕迹。
“油耗多少?”
“百公里十一升左右。”
何宇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去,“极速测试跑到过一百四,但实际路况下不建议。
变速箱五个档位,三档最省油。”
纸上是手绘的曲线图,墨迹已经有些晕开。
杨厂长的指尖拂过那些起伏的线条,停在标注着“12月16日”
的位置。
他记得那个日子——上周末,天空飘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高书记知道了吗?”
“还没有。”
何宇柱收回那张纸,重新折好,“我想先向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