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话筒说,吴部长,您好,我是红星钢铁厂的何宇柱。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笑声,像午后晒透的棉被那样蓬松暖和。
吴部长的声音紧接着传过来,是小何啊,今天怎么有空找我?
确实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何宇柱的声音里透出光亮,像揭开蒙布的手。
他说,刚接到一份新订单,通过我岳父在香江那边的关系,从对外贸易部转过来的。
一百辆汽车,全要我们厂生产。
一百辆?吴部长的语调扬了起来,像被风突然托高的纸鸢。
你岳父动作真快,在那边站稳了?看来我当初还是太保守,不如你有胆量。
您这话说得我脸发烫。
何宇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线,那根灰扑扑的塑料绳被他捻得有些发亮。
不过是凑巧赶上机会,算不得什么本事。
机器运转的声音从厂房那头隐约渗进来,隔着玻璃窗,变成持续的低鸣。
何宇柱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订单副本上,墨迹还没干透。
吴部长在电话里问,产量跟得上吗?语气里带着金属器械般的实在关切。
何宇柱答,现在每天能出二十辆卡车,二十辆越野车。
一百辆的任务,不算重。
那就好。
吴部长又问了几个关于厂里近况的问题,何宇柱一一应着,每个字都像车间里拧紧的螺丝,妥帖而准确。
挂断电话后,听筒搁回机座,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何宇柱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窗外,午后的光线斜切过堆场的钢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铁灰色的影子。
香江那边只要这批车跑起来,后续的订单就会像雨季的水流,一道接一道涌过来。
他想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和远处冲压机的撞击声隐约合拍。
小轿车得加快,越野车和卡车开出来的路,正好能让轿车顺着走。
还有小型拖拉机。
他脑海里浮现出东南亚那些泥泞的田间小道,车轮碾过湿土会留下深深的辙印。
那种机器或许不能直接换外汇,但可以用别的东西去换——橡胶,或者稻米。
以物易物,像古早的市集,各取所需。
窗外有鸟掠过,翅膀切开空气的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厂房的轰鸣里。
何宇柱收回视线,从抽屉里取出研发进度表,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的影子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卡车与越野车又一次运抵码头时,金属外壳在午后的日照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些车辆来自北边那家以五角星为标志的工厂,经由娄半城之手,开始出现在香江的街道与货场。
它们的轮胎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几乎听不见杂音;引擎在持续运转后,散发出的也只是均匀的热度,而非焦糊的气味。
有人试着用力关上车门,闷响扎实,纹丝不动。
不到三个月,这种扎实成了口碑。
娄半城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指尖拂过微凉的玻璃。
他对着前来提货的客户们给出了承诺:一年之内,但凡出现非人为的故障,都可寻他处理。
这话起初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圈涟漪。
但随后几个月,竟真无人回头找他。
于是,涟漪成了波浪。
订单的数字开始规律地攀升——每月一百辆卡车,三十辆越野车,从北边准时南下。
窗外的城市喧嚣而拥挤。
娄半城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繁华。
满足?他舌尖抵着上颚,品不出这个词的滋味。
鼻腔里是旧文件和陈木家具混合的气味,耳中是楼下隐约的车流声。
香江这块地方,再热闹也就这么大了。
车轮迟早会塞满每一条缝隙。
他需要别的路,通往更湿热、更陌生的地方。
他想起了中南半岛那片轮廓。
几个名字在脑海里浮沉,最后停在一个上:谢氏,盘踞在萨瓦迪卡,根基深厚。
牵线的人是他早年结识的一位船东,声音沙哑,在越洋电话里像砂纸摩擦。”他们想要能跑长途、耐折腾的机器,”
船东说,“你能给,他们就能拿出你要的东西。”
谈判持续了数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