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停稳,侯副部长便推门下车,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逐一握手,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脸,直接抛出了问题:“尿素合成项目,谁是负责人?”
张锦越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回应:“侯副部长,我是尿素合成工艺组的负责人张锦越。”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脸上,带着技术工作者见到行业标杆时特有的那种专注。
在化工领域里,这位领导的名字几乎无人不晓。
“张组长,祝贺你们团队取得的突破。”
侯副部长伸出手与他握了握,语气温和,“化学工业部很关注这项成果。
不知道方不方便现在去看看合成装置?”
“随时可以。”
张锦越应得干脆,话出口却顿住了。
往常去红星钢铁厂试验基地都是蹬自行车,可今天这情形——总不能让领导坐在自行车后座穿街过巷。
他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侯副部长目光掠过他僵硬的肩线,了然地笑了笑:“坐我的车去吧,你在前面指路就行。”
说完便转身朝停在院里的那辆深色越野车走去。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细尘。
车厢里,侯副部长随意问起工艺攻关的细节。
部里掌握的情况是第四研究设计院主攻方向本是碳化法制取碳酸氢铵,谁料尿素合成反倒先一步突破了常规进度。
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张锦越叙述得条理清晰:从催化剂筛选时的反复失败,到反应塔温度控制的临界点摸索,最后提到那个关键建议来自红星钢铁厂分管技术的何副厂长。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注意到侯副部长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
“您认识何副厂长?”
张锦越试探着问。
车窗外,厂区高耸的烟囱渐渐映入视野。
侯副部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投向远处那些交织的管道与储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车门推开时,侯副部长先听见了风声——那是从高耸的烟囱间穿过的、带着铁锈气息的风。
他踏出车外,鞋底踩在碎煤渣铺就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站在实验楼投下的阴影边缘,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又来麻烦你了。”
侯副部长说。
何宇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掌在工装裤侧擦了擦才伸过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间比寻常礼节稍长些,能感觉到对方指节上的茧。”您这话说得,”
何宇柱松开手,侧身让出路,“整个厂区都盼着您来。”
他们往车间方向走。
张锦越跟在半步之后,视线扫过那些漆成深绿色的管道。
有些地方新刷的油漆还没干透,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部长让我来看看进展。”
侯副部长说这话时,正银灰色的罐体沉默地立着,表面映出人影的变形轮廓。
何宇柱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推开车间那扇厚重的铁门,一股温热的气流裹挟着 ** 的刺鼻气味涌出来。
里面传来泵机运转的低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当初选址的时候,”
侯副部长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有了回音,“有人建议放在江城。”
走在前面的何宇柱脚步没停,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改了主意。”
侯副部长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交织的管线上,“现在想想,这个决定做得对。”
张锦越这时快步跟了上来。”何副厂长的判断从来都很准。”
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确凿,“尿素合成的那些关键步骤,要是没有他带着我们摸索,现在可能连反应釜的温度该怎么控制都还在争论。”
何宇柱已经走到了装置区的主控台前。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都是大家一起试出来的。”
他说,然后指了指仪表盘上那些微微颤动的指针,“要看数据吗?”
侯副部长凑近那些玻璃表盘。
红色蓝色的指针停在不同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