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有股铁锈和煤灰混着的味儿,闻久了,舌尖有点发涩。
见礼德同志这件事,在他心里掀不起太多波澜。
五六年先进工作者大会那次,他已经握过那只手,听过那声音。
这回是第二遭。
可步子却渐渐慢了。
他刚刚才把某些东西从肩上卸下来,没喘上几口气,偏偏就撞上这个时候。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来:能不能借这次见面,把田里那些虚报的亩产、那些吹上天的数字,一五一十摊开?要是能,也许往后那三年,多少能喘口气。
这念头一冒头,就扎了根。
他站在路当中,远处车间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像谁在捶打胸膛。
风险是明摆着的。
话出口,就收不回。
可田里枯下去的苗、社员深下去的眼窝,比什么风险都沉。
他吸了口气,空气灼着喉咙。
就这么定了。
等礼德同志踏进红星钢铁厂的大门,他就得说。
那些飘在天上的牛皮,得有人戳破。
何宇柱没再犹豫。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现在不是琢磨那些枝节的时候,得立刻回车间和厂子看看。
虽说平日里他总把后世那套“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安全”
的规矩挂在嘴边,也盯着底下人照做,可谁能保证不出一点纰漏?他脚下生风,朝着那片熟悉的厂房与轰鸣声赶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杨厂长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杨厂长坐在高书记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话却说得一字一顿:“……事情就是这样,礼德同志要求来,时间定在两天后。”
高书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立刻接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隐约的脚步声。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消息,不能散出去。”
杨厂长点了点头:“我明白。
但完全捂着,也不妥当。”
两人对视一眼,意思都在那沉默里交换清楚了。
最终,高书记伸手拿起了话筒。
听筒里传来“嘟——嘟——”
的忙音,很快被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切断:“喂?哪位找我?”
是李怀德。
高书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怀德同志,有个临时通知。
冶金部的吴部长,后天可能要下来看看。
你们后勤这边,尤其是负责清扫的,抓紧时间动一动。
平时顾不上的边边角角,这次务必处理干净。”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保证,语气热切:“您放心,高书记!我亲自盯着,保证不留一点脏乱差的地方!”
“好。”
高书记没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用吴部长的名义,是个合适的由头。
既能让下面的人当真,又不至于惹来太多不必要的打探和慌乱。
这是他和杨厂长之前就商量好的。
两天时间,快得像从指缝里漏走的沙。
红星钢铁厂高耸的烟囱照常吐着灰白的烟,机器的轰鸣从早响到晚,工人们埋首在各自的机床或炼钢炉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没人察觉有什么不同。
只有厂部那栋小楼的某一间屋子里,空气凝滞得有些沉重。
几位提前接到风声的厂领导坐在那儿,没人说话,偶尔有人端起茶杯抿一口,又轻轻放下,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那条通往厂区的主路。
他们在等。
红星钢铁厂大门外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几辆墨绿色的车辆刹停在铁门前,车头方正,引擎盖上的红星标志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那辆越野车的车门推开时,铰链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一名肩章缀着校官标识的中年男人跨下车,军靴落地扬起薄尘。
他身后跟着两列士兵,枪械握在手中,枪管微微向下。
男人径直走向门卫室,玻璃窗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这里谁负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空气骤然收紧。
杜安邦从椅子上弹起来,脊背绷得笔直。”报告首长,我是保卫科科长杜安邦。”
他的指尖在裤缝处蹭了蹭,才抬起右手敬礼。
对方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