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叫穷举法。
我一直管它叫笨办法。
何宇柱笑了笑,我们钢铁厂不是总想炼出更好的钢么?可手里没有现成的配方,我就让底下人按不同比例在实验室里一遍遍试。
费时,费力,但总有一天能试出来。
张锦越沉默了片刻。
跟您一比,我这眼界还是窄了。
就照您说的办,一点一点试,无非多流些汗,不信揪不出那几个参数来。
那就先祝您顺利。
何宇柱颔首。
事情定了下来。
红星钢铁厂接下了活儿,为化工部第四研究设计院做了六只小反应炉,每只容积一立方米。
三只归为一组,这样同一条件下,不同变量可以并排验证。
炉壁摸着还带点铁腥气,车间里天窗投下的光柱中浮着细微的金属尘屑。
化学工业部第四研究设计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穿白大褂的身影在实验室玻璃门后晃动,记录板上写满尿素合成反应的温度参数。
而在相隔三公里外的厂区,何宇柱正用沾满黑色粉末的手套擦过额头,炼钢炉的轰鸣像持续的低吼穿透墙壁。
他记得自己站在车间调度板前的那天。
红色粉笔标记着氧气顶吹转炉的改造进度,蓝色箭头指向高炉进风温度的数据曲线。
几个技术员围在旁边,有人递来搪瓷缸,茶叶梗在热水里缓慢舒展。
他没有接,目光停留在风速表的指针震颤上。
“试试内燃结构。”
这句话说出口时,窗外正飘过焦炭燃烧特有的硫磺味。
接下来的三十个昼夜,车间角落的临时绘图板被橡皮屑覆盖,计算纸堆成斜坡状。
有个老师傅总在凌晨三点用铝饭盒热馒头,蒸汽混着机油味在日光灯下盘旋。
他们尝试第七种耐火砖排列方式的那晚,雨滴敲打着铁皮屋顶,有人趴在工具箱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游标卡尺。
突破发生在某个没有预兆的清晨。
温度计的水银柱突然跃过六百摄氏度的刻度线,持续攀升至八百。
热浪扭曲了空气,炉膛内传来类似野兽苏醒的低鸣。
何宇柱后退半步,耳膜捕捉到某种频率的改变——那是气流在新型管道里加速旋转的呼啸。
后来有人告诉他,当时他嘴角绷紧的线条忽然松动了,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路。
消息传到厂办时,秘书正在削铅笔。
木屑落在玻璃台板上,她抬头看见生产科科长推门进来,手里捏着的报表边缘被汗浸出深色痕迹。”成了。”
科长只说这两个字,但走廊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另一项革新几乎同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