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副部长陈述缘由后,化学工业部更改了最初的决定——那座原定落户江城的化肥研究院,最终在四九城扎下了根。
它被依次命名为化学工业部第四研究设计院。
成立仪式那天,何宇柱坐在台下,代表红星钢铁厂。
院里的人手渐渐多了,尤其在碳化法制取碳酸氢铵的课题上,不少身影频繁出入红星厂的车间。
何宇柱是从往来技术员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第四院正在攻关尿素合成的消息。
他于是寻了个空,径直去找负责这摊事的组长,张锦越。
推开门时,张锦越正对着一叠图纸出神。
抬头看见来人,他怔了怔,随即从桌后站起来。”何副厂长?”
声音里带着没掩饰住的意外。
院里没人不认得这位红星厂的副厂长,毕竟成立仪式上露过面,往后许多实验还得借重厂里的设备。
“听说你们在弄尿素合成,”
何宇柱没多寒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资料,“眼下到哪一步了?”
“您耳朵真灵。”
张锦越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图纸边缘,“小组刚搭起架子不久。
要问进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好比在白纸上找墨点,还没瞧见影子呢。”
“卡在哪儿了?”
“方法倒不是秘密,文献里能找到实验室的合成路径。
可那只是瓶瓶罐罐里的戏法。”
张锦越摇摇头,语气沉了下去,“要搬到工厂里,变成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的东西,中间隔着一道鸿沟——工艺参数。
温度、压力、物料配比……每一步该踩在什么分寸上,我们手里没有半点凭据。
我发愁的不是知不知道,而是从哪儿开始试。”
“国外不是早就有生产线在转了吗?”
何宇柱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高耸的烟囱,“不能参考他们的路子?”
“参考?”
张锦越跟着望向窗外,声音压低了些,“那些能造尿素的国家,把技术捂得严严实实,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封锁线拉得死死的,一张纸片都流不过来。”
沉默在房间里漫开,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金属撞击声。
何宇柱转过身,背光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唯独声音很清晰:“他们捂紧了,我们就自己凿开一条路。
原理既然明白,左不过是一次次地试。
参数嘛,总能在失败里摸出来。”
“道理是这样……”
张锦越搓了搓手,视线落回图纸上,“可没有合用的反应釜,没有耐压耐腐蚀的管道,连试错的资格都没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就为这个?”
何宇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金属般的质地,“张组长,您是不是忘了我们厂是做什么的?钢铁厂里最不缺的就是铁疙瘩。
您把需要的设备样子画出来,尺寸、要求写明白,剩下的交给我们。
造不出来,红星厂这块牌子我摘了它。”
张锦越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亮了一下。”当真?”
两个字脱口而出,紧跟着又追问,“厂里真能帮着造?”
“图纸给我。”
何宇柱没答,只朝桌上那叠纸抬了抬下巴。
侯副部长当初点头时我就提过,建研究院挨着厂子,我们全力配合,只盼着日后成果落地了,能分些生产任务给我们。
张组长对试验装置可有打算?
张锦越抓了抓头发。
暂时还没什么思路。
既然您还没想好,我冒昧说几句,或许能抛砖引玉。
何宇柱语气放得很低。
您直说就行。
依我这点粗浅的化学底子,要催快两种东西反应,路子就那么几条:加温,加压,有时还得两样一齐上;再不然就是找合适的催化剂。
尿素是氨和二氧化碳合成的,我在琢磨,能不能先做个小的压力罐,等罐子成了,拿不同的压力和温度一点点试。
试得够多,总能摸出合用的工艺参数来。
您这是要用穷举法找出参数啊!张锦越微微睁大了眼,何副厂长怎么会想到这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