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试图在纷乱的记忆碎片里打捞。
几年前，好像是为了弄明白另一种炉子的构造，他曾在资料堆里瞥见过相关的只言片语。
那些零散的词句和简图，此刻正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抓起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线条交错，逐渐构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当最后一笔画完，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图纸上的结构简洁而有力。
他相信，只要把这东西交到那个人手里，就一定能变成现实。
李老师有那个本事。
想到这里，他眼前似乎不再是办公室灰白的墙壁，而是跳动的、橙黄色的光晕，是凝结在玻璃窗上的冰花被热气熏开一角，是围拢在热源旁舒展的眉眼。
一股混合着确信与兴奋的情绪顶着他的喉咙，让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感觉，就像在迷宫里突然摸到了出口的墙壁。
他卷起图纸，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灌进来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却更加清醒。
技术科在另一栋楼。
虽然厂里那辆仿造的外国卡车已经跑起来了，但大学里来的那些支援技术员并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地方——他们现在都在新成立的那个机械厂里。
成立那个厂子的时候，他还特意为了几个人才的事，去找过部里的李副部长。
五张年轻的、带着书卷气的面孔，就是这样被安排进来的。
技术人员的缺口摆在面前，何宇柱找过李洋商量。
两人谈完，决定让李洋抽空给厂里那些高中毕业的工人上课。
他盘算着自己培养人手，于是给通过考核的工人设了个新岗位——工人工程师。
待遇比普通工人好一些，又比正规技术员低一点；除了本职工资，还多一笔补贴。
走进技术科时，李洋正俯在桌边忙着。
何宇柱站了片刻才出声，语气很温和：“李老师，我这儿又有个念头。”
他从怀里抽出张纸递过去，“简单画了画，叫它柴油取暖炉。
您瞧瞧，看能不能做得出来？”
图纸在李洋手里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眼睛：“何厂长，这炉子想法挺巧。
原理上行得通，但以眼下国内的工业底子，造出来代价怕是不小，不划算。”
“哪个部分特别费钱？”
何宇柱往前凑了半步，神情专注。
手指点在图纸某处。”这儿。”
李洋说，“结构看着简单，可这个小电动机一用，成本就上去了。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靠后头这个风扇把热气送出去？驱动风扇的电机，现在要做得这么小，工序复杂，价钱低不了。”
何宇柱怔了怔。
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又忽略了时代——后世寻常的一个小电机，对如今的国内工业竟是道难题。
沉默几秒，他开口：“那……要是把电机去掉呢？燃烧室参照涡喷发动机的燃烧室改改，只要烧起来，气流自己就能推着风扇转。”
李洋没立刻接话。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才说：“理论上能成。
可涡喷的燃烧室加工起来更费事，成本怎么压？”
“不用照搬上天的那套精度。”
何宇柱摇头，“咱们这东西是搁屋里取暖的，气流能带动扇叶就行，不必做得太精细。”
门被推开时，何宇柱刚在椅子里坐下。
许大茂脸上堆着笑，探进半个身子：“何厂长，这会儿方便说几句话吗？”
何宇柱抬起眼，没接话，只等着下文。
“是关于宣传的事。”
许大茂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厂里那批卡车，不是往外头去了么？领导让我来问问，造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和事，值得记上一笔的。”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何宇柱往后靠了靠。”你找错地方了吧，”
他说，“这儿是机械制造厂，不是轧钢厂。”
“可您不还是轧钢厂的副厂长么？”
许大茂的笑意深了些，声音里透着熟稔，“我来找您，总归是合适的。”
何宇柱没应这句，目光转向窗外。
车间那头隐约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