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打扰您吧?”
他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恭敬。
老人抬起头,手里的文件搁到一旁。”是小何啊。”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不是什么要紧事,翻翻旧材料,有时候反而能看出新东西。”
何宇柱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您上次问起的那件事,”
他顿了顿,“家岳南下,一路上都很顺畅。
铁路上的同志特别照顾,车厢安排得妥当,衔接也周密。
他临走前反复交代,一定要当面谢谢您。
他说,没有您伸手,这路不会这么平坦。”
老人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像在拂开看不见的烟尘。”这话就生分了。
他肯去,是为大局着想。
我做的那些,算什么?不过是按程序走了几步。”
他望向窗外,目光有些远,“按说他那个境况,留在城里,日子不会差。
偏要往陌生地方闯,从头再来——这份心气,不是谁都有的。”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秒。
何宇柱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铃声。
“有远见的人,才会做这种选择。”
老人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放下已有的,去够那个未必够得着的。
需要胆量,更需要那份……不甘心。”
何宇柱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想起岳父临行前那个清晨,天色还是灰蓝的,行李箱的扣锁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那时他只觉得老人固执,现在却品出别的滋味来。
“对了,”
老人的视线转回来,落在他脸上,“那边若有信来,你得告诉我一声。
毕竟是我报上去的事,人在外头,总得知道个平安。”
“一定。”
何宇柱立刻应道,“您也别太挂心。
虽说远在南边,到底是洋人管着的大码头,吃穿用度不会短缺。
临走时我提醒过他,该雇人就雇人,出入谨慎些,总归能避开麻烦。”
老人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你倒清楚那边的事。”
“听人说起过一些。”
何宇柱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总归是个人多事杂的地方,多防备些总没错。”
书房里安静下来。
文件堆在桌角,被光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远处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开了,咿咿呀呀的唱腔断断续续飘进来,又散了。
何宇柱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图书馆里翻到的旧资料,未必都准,不过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有件事倒想问问你。”
对面的人端起茶杯,语气听着随意,话里的意思却沉,“老杨前些天提了一句,说你没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说话人的表情,“碳化法制碳酸氢铵的试验点,就这么定在你们红星轧钢厂了。
等部里的通知直接到了厂里,高书记和老杨才晓得这回事。
往后啊,该走的程序还得走。”
“您说得对。”
何宇柱立刻接话,肩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那回是我考虑不周。
原本去找侯副部长,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他让我回来等消息。
后来正好赶上我岳父那边有事,得去趟南方,一忙起来,就把这茬给搁下了。”
他顿了顿,语速快了些,“等部里的通知真下来,说侯副部长亲自带队过来,时间已经挺紧,再汇报也来不及。
好在……结果总归是好的,试验点总算落在了我们厂。”
“下不为例。”
对方的声音缓和下来,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事情既然成了,说说眼下进行到哪一步了?”
“设备正在协调,懂技术的人手也开始摸底。
具体的实验方案已经有了初稿。”
何宇柱回答得很快,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只等机器到位,立刻就能开始。”
“嗯。”
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回应,接着是茶杯放回桌面的轻响,“这事要是真能办成,不光厂里受益,对周围环境也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