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调平缓,眼睛微微眯起。
男人只是再次摇了摇头,没再出声。
沉默在车厢里弥漫开来,直到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撕裂空气。
车轮开始滚动,缓慢地,带着金属摩擦的钝响。
站台上,一个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薄尘里。
*
人群像潮水般从四九城火车站的门洞里涌出。
娄晓娥站在台阶下,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该往哪边迈步。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煤烟、汗味、不知何处飘来的熟食油脂气。
她吸进一口气,那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一辆漆皮剥落的人力车停在不远处。
车夫用毛巾抹了把脖子,朝这边望来。
“南锣鼓巷,”
她走过去,声音有些干,“多少钱?”
“五毛。”
车夫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她没还价,侧身坐进那狭小的座位。
车身随着车夫的用力向前一倾,随即颠簸着汇入街上的车流。
石板路不太平整,骨头能感觉到每一次轻微的弹跳。
车夫的背影随着蹬踏的动作左右摇晃,汗衫的后背洇开一片深色。
“姑娘,心里有事?”
车夫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声里飘过来,“这日子啊,往前看。”
她没应声,只是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路旁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划过头顶灰白的天。
一些零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来,又沉下去。
拐进巷子后,她指点了几次方向。
车轮最终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住。
她伸手去摸口袋,手指却只触到布料的内衬。
动作僵住了。
“师傅,”
她抬起头,耳根有些发热,“我……我没带钱出来。”
车夫转过身,脸上倒没有恼意。”不急,”
他摆摆手,“进去拿吧,我等着。”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院门的。
脚步声在院子里激起回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何宇柱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见她的样子停住了脚。
“怎么了?”
他问,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车钱,”
她喘着气,手指向门外,“送我回来的三轮车,还在门口等着。
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何宇柱从衣袋里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快些送去,别让拉车的师傅久等。”
娄晓娥只抽了那张五毛的票子。”够了。”
她推开门,脚步匆匆穿过院子。
车夫接过钱时咧开嘴笑了。”您太见外。”
他摆摆手,“谁没个难处呢?祝您顺心!”
三轮车拐出胡同口,铃铛声渐渐远了。
她站在青砖墙下没动。
风卷着槐树叶擦过脚边,那种细微的沙沙声竟让人鼻尖发酸。
原来一点善意就能把心焐热——原来日子再难,也埋着这样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