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我姓李,是这儿管事的。
上面早就交代了,让我们一定接待好您。
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李站长费心了。”
娄半城与他握了握手,随即侧身指了指门外,“我们坐来的那辆车,还停在门口。
得麻烦您安排个人,把它送到冶金工业部去。”
他说完,朝身后的马师傅看了一眼。
马师傅会意,从裤袋里摸出一枚金属钥匙,放在娄半城摊开的掌心上。
娄半城转手将钥匙递过去,“就是外面那辆黑色的。
一切拜托了。”
站台的光线有些昏黄,李站长脸上堆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娄先生,您放心,车子一定完好无损送到冶金部。
时候不早了,您看是不是先上车?”
娄半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客气:“有劳李站长了。”
一行人跟着那身制服穿过嘈杂的月台,走进一节卧铺车厢。
空气里混合着煤烟与皮革的气味。
李站长转向一旁的列车员,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这位是娄先生,上级交代的重点接待对象。
到津门这一路,务必照料周全。”
列车员赶忙应下。
李站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转回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却没递出去,只是低声交代:“津门站那边已经接到通知。
您下车后,找任何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提一句‘冶金部的安排’,自然会有人领您去码头。”
他顿了顿,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收敛了,“我的任务到此为止。
娄先生,一路顺风。”
两只手握了握。
娄半城感觉到对方掌心有些粗糙的茧。”多谢。”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身深蓝色的制服转身,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
现在,车厢里只剩下自家人。
娄半城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就送到这儿吧,晓娥。
车快开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嵌进记忆里,“……自己当心。”
“你们也是。”
娄晓娥走上前,先用力抱了抱父亲,又转身紧紧搂住母亲。
松开手时,她眼角弯了起来,冲着父亲说:“爸,到了那边,可得使劲儿赚钱。
我跟柱子还盘算着再添五个小子呢。”
她故意顿了顿,让笑意在话音里漾开,“等我这八个儿子都长大了,讨媳妇的担子,可就指望您这位外公啦。”
娄半城先是一愣,随即胸腔里滚出一阵低笑。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心口,仿佛在确认一个承诺:“成!这话我记下了。
八个孙子的聘礼,全包在我身上。”
女儿脸上的光彩让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些。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过道一步步走回去,背影很快融进站台流动的人影里。
两口子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那方向,直到再也分辨不出。
车轮摩擦铁轨的尖锐声响隐约传来。
沉默弥漫了一会儿。
谭雅丽忽然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刚想起一件搁置许久的事。
她没看丈夫,视线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很平,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听说……那边兴娶好几房太太。”
她停了停,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娄半城眼里,“老娄,咱们这么多年,风里雨里都过来了。
别到了新地方,见着些不一样的景,就忘了根本。
那些花花心思,可千万不能有。”
车厢轻轻晃动了一下,汽笛长鸣,列车开始缓缓移动。
娄半城听见妻子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摇了摇头。”雅丽,这话从何说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这把年纪,哪还有那些心思。
你明白的。”
他望向窗外,铁轨在远处延伸。
谭雅丽没有移开目光。”照你这么说,要是倒退二十年,可就难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