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的。”
娄半城从沙发里站起身,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出门多带几个人,这记下了。”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那趟火车往津门去。
家里能变卖的都清了,还有些带不走、也不好露白的物件。
留给你和晓娥。
搁在地下室里,随我来瞧瞧。”
何宇柱没立刻应声。
他看着那道略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外,脚步声沿着木楼梯向下,一声,又一声。
喉咙里堵着什么。
这份托付的重量,他掂量得出。
他吸了口气,脚跟转了过去。
地下室的空气泛着凉,混着旧木头和尘土的味儿。
空间比预想中开阔,许多箱笼靠墙堆着,大小不一,盖着深色的布。
娄半城走到一只扁长的木箱前,掀开罩布,开了锁。
里头叠着卷轴,还有几件形状温润的器物。
他取出一卷,小心展开一截。
绢本的颜色已暗沉,山水的墨迹却还透着筋骨。”明代的笔意,”
他说,指尖悬在画上方一寸,“搁现在,能换条街。”
他又走向另一口箱子。
箱盖掀开时,釉光在昏黄的灯下幽然一闪。”乾隆年间的单色釉,”
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一窑里也就烧成这么两三件。”
何宇柱的视线扫过那些静默的物件。
每一件都像沉在水底的光,隔着岁月幽幽地亮着。
他肩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大半辈子的念想,都在这儿了。”
娄半城的手落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压得人往下沉了沉,“交到你手里。”
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何宇柱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紧:“东西在,我在。
少了一件,我拿自己填上。”
娄半城看了他片刻,点点头。
最后那一眼,他投向满室的箱笼,目光掠过每一寸角落,然后转过身,不再回头。
何宇柱跟着那脚步声往上走。
快到一楼时,何宇柱忽然刹住了脚。”爸,”
他问,“这房子,上头是什么章程?”
娄半城在楼梯转弯处停了停。”没人提这宅子。”
他侧过半边脸,“是我自己去求了个照看的人情。
去那边,终究是做生意。
路没断,总得留个能回来的窝。”
他抬脚继续往上,“话都说尽了。
去看看她们娘俩聊到什么地步了。”
何宇柱没再言语,跟着那道背影,走进了客厅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谈话声里。
何宇柱随娄半城走进客厅时,谭雅丽正搂着娄晓娥掉眼泪。
她肩膀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湿漉漉的哽咽:“这一走,妈再想瞧见你和孩子们……可就难了。”
娄晓娥的手掌一下下轻抚着母亲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鸟儿。”妈,等爸在南边都安顿好了,您想我们了,随时都能回来看。”
她的话调放得又轻又缓。
娄半城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对着何宇柱低声道:“临到走了,你妈倒演上这一出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有些沉甸甸的东西。
“爸,妈这是舍不得晓娥。”
何宇柱接上话,脸上挤出点笑意,“古往今来,分开的场面,哪有不叫人心里发酸的。”
“是啊,”
娄半城应着,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已经看见了什么,“又不是一去不回头。
等在南边拼上个十年八载,孩子们也长成了,我们这两把老骨头也折腾不动了,就回来。
到时候,安安稳稳地,晒晒太阳,逗逗孙儿。”
娄晓娥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母亲肩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何宇柱没出声,只静静站着,胸口那儿像被什么闷闷地堵了一下。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涩味,像泡久了的茶。
每个人都没再说话,可谁都清楚,日子总得往前过。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