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个整天扎在车间里的人,竟还能挤出时间组织夜校,让那些原本只认得扳手和榔头的手,渐渐也能在记录本上写下工整的数字。
范友祥推开门,机器的喧嚣瞬间将他吞没。
他朝着那个俯身的身影走去,脚步踏在沾着油渍的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范友祥站在车间门口,目光落在那个俯身于机器间的背影上。
他想起电话里急促的铃声,以及对方交代务必转达的口信。
他吸了口气,提高声音朝里喊:“何厂长!您岳父刚才来电话,需要您尽快回电。”
何宇柱没有立刻抬头。
他手里的扳手又拧了半圈,才侧过脸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知道了。”
他简短地应道,视线重新回到那台正在组装的发动机上,“稍等片刻,这点收尾做完。”
范友祥没再出声,只安静地退到一旁。
车间里弥漫着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规律的敲击声。
他看见何宇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侧脸滑进衣领。
十分钟在齿轮转动的节奏里悄然流逝。
终于,何宇柱直起身,将工具搁在台面上。
他伸展了一下肩膀,转向旁边正在记录数据的工人:“等你们主任过来,告诉他我回办公室了。
已经分到我名下的任务,请他另行安排人手。”
交代完毕,他才走向范友祥,摘下手套。”久等。”
他说。
“应该的。”
范友祥立刻接话,脸上浮起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车间。
何宇柱将脱下的手套卷起塞进工装口袋,忽然问道:“交付出去的越野车,总数快到四位数了吧?用户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收到负面反映。”
范友祥加快半步,与何宇柱并肩,“我主动联系过几家单位,对方都说用着顺手。
我猜可能是使用时间尚短,许多细节还没显露出来。”
何宇柱嗯了一声,脚步未停。”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但你不能因为眼下平静就松懈。
车越造越多,问题迟早会冒头——问题冒出来不是坏事,怕的是我们视而不见。
只有把每一个毛病都挖出来解决掉,后面的车才能更扎实,厂子也才能站稳。”
范友祥的神情凝重起来。”我明白。
我会盯紧每一条反馈渠道,有问题第一时间处理。
另外也会协调其他环节,从生产到售后全程跟进。”
他们走出车间大门。
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在地面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何宇柱眯了眯眼,忽然说:“去办公室吧,电话该回了。”
何宇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后收拢。”定期把客户那边的反应整理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市场风向变得快,我得知道吹的是什么风。
还有,碰上拿不准的、火烧眉毛的事,别等,立刻让我听见。”
范友祥立刻应声,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明白,厂长。
该汇报的绝不会耽搁,遇到要紧的,我第一时间找您。”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何宇柱看着他:“老范,厂里往后怎么样,看大伙儿能不能拧成一股绳。
咱们一起使把劲。”
“您放心!”
范友祥的声音里多了些力道,“绝不给厂里拖后腿。”
桌上的电话被何宇柱拿了起来。
他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贴在耳边。
另一头先有了声音,平稳,带着岁月磨过的质感。”娄半城。”
“爸,是我。”
何宇柱顿了顿,“听范主任说,您之前来过电话?”
“是打过一个。”
听筒里的声音透出笑意,那笑意是漾开的,“冶金部老 ** 给我透了信儿,南下的申请,上面点头了。”
何宇柱的眉梢动了一下。”批了?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