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响着,嘟嘟,嘟嘟,像某种计时器。
王贺守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外壳触到座机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多久,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天处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起身时,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血液重新流向下肢。
然后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半开的窗。
桂树的甜香被隔在了外面,屋里只剩下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桌上的文件还需要整理。
王贺守没有开灯,就着最后的天光开始收拾。
手指触到那些纸张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别的事——想起轧钢厂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实验室通宵亮着的灯,想起仓库里堆着的进口零件。
所有这些碎片,此刻都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凑,拼成一张他从未见过但隐约能想象出来的图景。
他把文件摞齐,边缘在桌面上磕了磕,发出整齐的闷响。
然后拿起最上面那份,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斑。
手搭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
金属把手冰凉,触感清晰。
他握紧,转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走廊很长,两旁的办公室门都关着。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步一步,沉稳而清晰。
尽头那扇窗户外,城市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一点一点,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那些光里,有一处属于轧钢厂的方向。
王贺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三之前,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王部长站在那儿,掌心残留着刚才在车里握出的潮湿。
他不出声,只是等着。
笔尖搁在砚台上的声响很轻。
桌后的人抬起头,视线落过来时,王部长觉得空气似乎沉了沉。
“电话里,”
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每个字都像量过,“你似乎很认同那个提议。”
王部长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电话线里那些平稳的语调,此刻在安静的房间里,同样的声音却有了重量。
“是,”
他听见自己说,“关于那项建议可能带来的变化,我之前已经汇报过了。”
对方没有接话。
窗外的光线斜切过半个房间,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晰。
一些纸张被镇纸压着,纹丝不动。
“建议本身,我听到了。”
桌后的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压在木质桌面上,“但人——那个提出建议的人,你了解多少?”
问题落下时,房间里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钟摆还是通风系统的低鸣。
王部长意识到,之前电话里那些关于利弊的分析,此刻都退到了背景里。
现在被推到灯下的,是另一个名字,以及名字背后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吸进一口气,鼻腔里是旧书卷和木头家具混合的气味。
该怎么描述一个自己并不真正熟悉的人?电话里的急切,此刻在安静的审视下,开始显露出它粗糙的边缘。
“关于他……”
王部长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他停顿,重新组织那些有限的印象,避开任何确凿的断言,只留下一些侧面的、可供拼凑的碎片。”我接触到的信息是有限的。
不过,从这项建议的构思来看,至少能看出他关注的方向。”
他没有说更多。
房间里又静下去,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错在午后凝滞的空气里。
王贺守愣了一瞬。
他没料到首相会直接问这个。
停顿了几秒,他才沉声开口:“娄先生这个人,是信得过的。
当年我们处境艰难,他就站在我们这边,出钱出力,从没动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