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对不住,”
他坐回椅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侯副部长今天不在部里,下厂子考察去了,估计得明天才回。
何副厂长要不……明天再来?”
何宇柱点了头。
没办成,这结果他料到了几分。
明天再来就是。
厂子要发展,地里等着肥,这事不能搁下。
至于那位侯副部长肯不肯听,得看自己能不能说进他心里去。
这么想着,他嘴角反倒松了些,朝海直言欠了欠身:“今天劳烦海科长了。
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您跟侯副部长的秘书递句话?就说我盼着能在副部长忙完的空当里,见上一面,几分钟也行。”
海直言立刻应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话我一定带到。
不过……”
他顿了顿,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侯副部长的日程,向来排得密。
能不能见上,真得看时机。”
谢过之后,何宇柱站起身。
椅腿擦过水泥地面,发出短促的刮擦声。”不管成不成,都记着您这份情。”
他边说边往门口走,“天不早了,我先回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海直言没动,听着那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楼外的嘈杂里。
他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一个管钢铁厂的,跑来打听化肥的事,这本来挨不着他的边。
可他偏偏来了,骑着自行车穿过半座城,坐在硬板椅上等,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焦躁。
这样的人,该帮一把。
何宇柱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
拐过街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化学工业部那栋灰扑扑的楼立在暮色里,窗户亮起零星的光。
风刮过耳畔,带着煤烟和初冬的干冷气味。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胀——这年月,多少人把自个儿当成柴火,往时代的炉膛里填,烧得噼啪作响,就为了那点光与热。
他能来到这儿,看见他们,跟他们走同一条道,这本身就已经是种运气。
车把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他蹬上车,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中。
热风扑在脸上时他正用力踩着踏板。
链条的响声混着不成调的哼唱,在车轮转动间碎成断续的喘息。
远处公交车的尾灯忽明忽暗,像某种挑衅。
他弓起背,将全身重量压向脚蹬——然后听见金属脱扣的脆响。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他蹲在路边,手指沾满黑腻的油污。
齿轮与链条咬合的过程需要某种精确的倾斜角度,就像某些事必须掐准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