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重量，“成本得算，机器得改，流程里每一步都可能冒出没想到的麻烦。
得把这些坎儿都踏平了，才能放心拿出去。”
何宇柱沉默了片刻。
他向后靠进椅背，木头的棱角抵着肩胛骨。”那现在……到哪一步了？”
“具体到哪一步，我不便多说。”
海直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只知道搞技术的那几位，这些日子灯总是亮到后半夜。
但我信他们。
等那些工艺上的疙瘩一个个解开了，这项技术迟早会落到地里，落到庄稼边上——这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何宇柱的头部向下动了动。
他确实没有预料到，自己脑海中偶然闪过的一个念头，早已被那些走在前面的先行者们变成了现实。
这让他胸腔里升起一种近似于敬重的情绪，同时他也清楚地看见，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为这片土地的未来添砖加瓦。
他抬起眼睛，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那位提出用碳化方式生产碳酸氢铵的副部长，是不是姓侯？”
海直言正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脸，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在何宇柱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何副厂长，”
他放下杯子，陶瓷底碰到木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您是从哪儿听说副部长姓侯的？”
嘴角向上弯了弯，何宇柱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眼下国内在化工领域有真本事的专家，数来数去，总绕不开发明了侯氏制碱法的那位侯先生。
况且刚才海科长您提到他的时候，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舒展开了，语气也不一样。
我就冒昧猜了一下。”
他顿了顿，“看来运气不错。”
笑声从海直言的喉咙里滚了出来。”对，就是侯先生。”
他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没想到您连侯副部长过去的事都知道。
这个技术路线是他画的图，后面的试验他也扎在车间里，带着人把好几个卡脖子的关口给硬啃下来了。”
一股热流悄然漫过何宇柱的心口。
那位先生的名字，早已和这个国家化学工业的脉络长在了一起。
他想起那些泛黄书页上记载的往事，一个人，一套方法，扭转了整个行业的被动局面，像一根楔子钉进了历史的缝隙。
如今，那双曾经
“侯先生是座山。”
何宇柱的声音低了些，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房间里的空气说，“他一个人，就把我们制碱的天地撑开了。
不只是技术，更是给后来的人心里点了一盏灯。”
他抬起眼，“咱们这些后来者，总得接着那点光往下走。”
“是这个理。”
海直言应和道，语气里带着同样的重量，“这样的先生，是镜子，也是尺子。”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线。
何宇柱的目光落在光影交界处，忽然开口：“海科长刚才提到，现在大规模生产卡在了工艺环节上。
既然这样，我们厂能不能也搭把手？我们这边有场地，有工人，还有个机械制造分厂，需要特殊设备或许能自己试制。
多一个地方琢磨，多几双手干活，进度说不定能快些。
早一天成功，田里的庄稼就能早一天用上。”
海直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后靠进椅背，视线垂向桌面，仿佛在凝视那片光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
“想法是好的，何副厂长。”
过了半晌，他才抬起眼，缓缓摇头，“但我这位置，拍不了这个板。
这事，非得侯副部长点头不可。”
“侯副部长现在在部里吗？”
何宇柱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如果老先生方便，我想当面去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思。”
电话机摆在房间另一头。
海直言站起来走过去，手指在转盘上拨了几个数字。
等待的间隙里，何宇柱坐着没动，目光落在桌角一叠文件边缘泛起的毛边。
听筒被拿起又放下，脚步声回来时，海直言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