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脚步很轻。

    娄半城立刻站起身，嘴角向上弯了弯。

    

    “等久了吧？”

    对方的声音带着歉意，手掌在空中虚按了按，“刚结束一个会，实在抽不开身。”

    

    “您的时间宝贵。”

    娄半城重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我这样闲散的人，多等一会儿不算什么。”

    

    茶杯被轻轻推到面前。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对面人的表情。”直接说吧，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娄半城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自从五五年轧钢厂合营后，我就再没管过具体事务。

    这两年待在家里，总觉得自己成了个没用的人。”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能不能换个方式，再为国家做点事情。”

    

    “哦？”

    对面的人身体微微前倾。

    

    “我琢磨着，自己这辈子也就懂点买卖上的门道。”

    娄半城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南边那个港口城市，或许是个出路。

    把咱们的东西运出去卖，换回外汇。

    等手里有了资金，还能想办法弄些国内缺的机器、缺的技术——外头那些地方，只要价钱合适，总有人愿意交易的。”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打火机盖 ** 开的声音很清脆。

    一缕青烟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抽烟的人很久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烟灰掉进玻璃缸的时候，声音才重新响起：“想法倒是挺新鲜。

    不过——”

    烟蒂在缸沿轻轻磕了磕，“你觉得，这事能成的把握有几成？”

    

    娄半城感觉到手心有些潮。

    他松开交握的手，让它们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我不敢说满话。

    生意场上的事，今天赚明天赔都是常有的。

    要是现在夸下海口，到时候却办砸了，那不成糊弄人了吗？”

    他抬起眼睛，“但头一年，帮着国家往外销几百万美元的货，我觉得可以试试。

    再往后能做到多大……总得先迈出第一步，才能看清后面的路。”

    

    烟雾还在缓缓弥漫，把晨光切割成一道一道的。

    

    王部长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启动生意，需要的本钱不会少。

    这笔钱，你打算从哪里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又补了一句，“还有，如今从这边过去，路好走么？”

    

    娄半城立刻向前倾了倾身子。”部长，我都打听过了。

    路虽然有些周折，但不是走不通。

    香江那边不少做买卖的，也是这几年才陆续过去的。”

    他语速平稳，接着说到钱的事，“我自己手头，这些年也攒下一些，可以先投进去试试。

    只是……我攒的是这边的钱，到了那边用不了。

    希望组织上能帮忙，把我这些积蓄换成能在外面用的外汇。

    若是这第一步走得稳，我们再商量往后扩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谨慎了：“等那时候，我想用我在国内留下的那些厂房、地契作个抵押，向国家借一笔外汇。

    这样，南边摊子才能铺开。”

    说完，他屏住呼吸，注意着对方的反应，随即又飞快地接上：“我不多借。

    按抵押东西的价值，借一半就够。

    万一……万一我买卖做砸了，还不上，那些抵押全数归公，我绝无二话。”

    

    昨夜何宇柱走后，他和妻子在灯下又盘算了许久。

    妻子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他心底那点犹豫最终被按了下去——不能听那年轻人的。

    国内这些产业的分红权，得攥在自己手里。

    那是他半辈子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总得留给三个外孙。

    况且，这样表态，上面或许更能相信他们出去是为了做事，而不是一去不回。

    

    此刻，他将这决定说了出来。

    王部长听罢，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沉沉的，像能压住空气。”娄老板，”

    部长缓缓开口，“你留在国内的产业，数目可不小。

    当真舍得只按一半价抵给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