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见的都见过了,不该见的……也见过了。”
他话没说完,但何宇柱听懂了那些没说完的部分。
那些没说出口的,关于时代,关于选择,关于曾经握在手里又不得不放开的东西。
滴答。
滴答。
水龙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何宇柱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绕弯子了。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爸,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认真谈一件事。
一件能让你们重新站起来走路的事。”
何宇柱的视线落在对面人脸上。
他注意到对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有风穿过巷子,带起远处隐约的市声。
“您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自家厂子的账本。”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静水,“现在这边不让私人办厂,可隔着海的地方能。
您去那儿,机器能转起来,车间能重新盖起来。”
娄半城抬起眼。
茶汤表面微微晃了晃。
“您出去了,厂子立住了,那些被挡在国门外的机器图纸……说不定就能找到路子送回来。”
何宇柱往前倾了倾身,木质椅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轻响,“咱们这儿缺的,不正是这些么?”
空气静了几秒。
娄半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混着些别的什么。
他放下杯子,瓷器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叮。
“说得轻巧。”
他摇头,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名下那些东西,早就一件不剩全交出去了。
现在两手空空出去,靠什么起家?再说了——”
他转回头,眉头蹙起深深的纹路,“我走了,你和晓娥娘俩怎么办?”
何宇柱没立刻接话。
他伸手拎起茶壶,缓慢地往两只空杯里注水。
水声淅淅沥沥,白汽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朦胧的帘。
“家里的事,您不必挂心。”
他推过一杯茶,热气拂过指尖,“我挣的够用,晓娥和孩子都能安稳过日子。
至于本钱……”
他停顿片刻,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按在桌面上,“这些应该够了。
您在外面随便做点实事,都比在这儿闲着强。”
娄半城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
很普通的黄褐色纸袋,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茶水表面的热气都散尽了。
终于,他伸出手。
手指触到纸面时顿了顿,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慢慢收拢。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背脊却一点点挺直了。
“行。”
这个字吐得很重,像从胸腔深处凿出来的,“那就再试一次。
不过——”
他站起身,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这事得仔细盘算,一步都错不得。”
何宇柱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他没说更多的话,只是看着对方把那个信封仔细收进内袋,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重量。
茶凉了。
窗外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 * *
决定一旦落下,娄半城便不再绕弯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直接抛出了问题:“既然要出去,你看我去哪儿合适?”
何宇柱几乎没犹豫:“往南走,香江。”
“哦?”
娄半城身体前倾,“说说理由。”
“那边离得近,水路陆路都通。
洋人的东西从那儿过,咱们这边需要的东西也在那儿转。”
何宇柱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想透的事,“您去了,站稳脚跟不难。
而且——”
他顿了顿,“从那儿往回递东西,路不止一条。”
娄半城静静听着。
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的笃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