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不需要客人。
它的钢板是本地炼的,螺丝是本地车的, ** 里流淌的也是本地的血液。
外汇?那本薄薄的册子可以合上了。
订单来了。
不是一张纸,是一叠,厚得能压弯桌角。
军绿色的数字在末尾翻滚,像暴雨前的云。
机械部的人比订单来得更早。
卡车载着钢梁和水泥,碾过厂区尘土飞扬的路。
他们不说话,只打手势,起重机的手臂在天空划弧线。
地基在震动中下沉,然后混凝土浇灌,然后钢架站立。
十七栋厂房,像十七个突然醒来的巨人,肩并肩站在原先的空地上。
机器也在路上。
木箱摞成山,撬棍撬开时,铁腥味混着机油味漫出来。
何宇柱的手掌贴在新机床冰凉的侧壁上,感受底下即将开始的震颤。
新面孔挤满了临时搭的培训棚,他说话时得提高声音,压过远处打桩机的闷响。
旧生产线还在转,每天八辆,雷打不动。
但新厂房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后,数字开始爬升。
十五,三十,四十五。
直到某个交接班的黄昏,最后一辆下线的车被推入检测区,计数器啪嗒一声,停在六十。
没有人欢呼。
只有引擎还在转,一台接着一台,像不会停歇的心跳。
何宇柱没有离开过车间。
那些日子里,他的眼睛熬红了,手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味。
团队里的人跟着他,把一堆堆钢铁零件变成能跑起来的车子。
当第一辆自己厂里造出来的车缓缓开出厂房大门时,他站在门口看着,喉咙里哽着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抹了把脸。
车是东大国国防军要的。
名字的事,却和他原先想的不一样。
他私下里琢磨过好些个威风的名字,像从海上借来的那些舰艇称号,一个比一个响亮。
但最后定下来的,是上面大统领亲笔写的两个字——红星。
纸送过来的时候,墨迹还似乎未干透。
何宇柱捧着那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了车间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原先想的那些名字,忽然就变得很轻,像灰似的被风吹散了。
他对自己说,这个好,这个最好。
还有件事他琢磨了几天。
吉普车,这称呼终究是外头来的。
他找来几个人商量,说咱们改个叫法吧。
就叫越野车。
三个字,一听就知道这车能往哪儿开,能走过什么样的路。
底下的人点头,说何工说得在理。
于是从那天起,厂里的文件、车头的标牌,都换成了新的称呼。
车间的另一头,卡车的测试也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