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烟囱吐出来的烟歪歪扭扭升上去,散进那片灰白里,没了形状。
下午三点多,隔壁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
铃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层布。
没过多久,书记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高宏伟的声音漏出来半句,带着笑,接着门又合上。
何宇柱没动,只把手里那叠生产进度表又翻过一页。
纸边有些毛了,摩挲着指腹,糙糙的。
下班前,高宏伟自己过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子卷烟味儿,混着外面走廊飘进来的机油气味。”老何,”
他站在桌子对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刚来的电话。
明天一早,汽车局的人就到。”
何宇柱抬起眼。
高宏伟脸上那点笑藏不住,从眼角纹路里溢出来。”李局长亲自带队。”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像说什么秘密,“带专家来。”
“都备齐了。”
何宇柱说着,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第五辆车的外壳已经扣上了,两个工人正蹲在轮胎边上紧螺丝。
黄昏的光斜斜切过车顶,把那片草绿色染得深了一层,泛着暗沉沉的亮。
高宏伟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了好一会儿。
车间里机器的嗡嗡声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混着人声,模模糊糊的。”老李这人,”
他忽然说,没头没尾的,“嘴上不饶人,办事倒是利索。”
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明天八点,厂门口接。
穿整齐点。”
门合上了。
何宇柱坐着没动,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桌上的茶缸子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有点涩。
窗外,最后一辆车的车门被“砰”
一声关上,那声响结实实的,震得窗玻璃微微地颤。
高宏伟挂断电话时,指节在听筒上多停留了片刻。
听筒搁回机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转而拨了另一个号码,等待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副厂长在吗?我是高宏伟。”
对面传来回应:“高书记,我是何宇柱。”
“汽车工业局的李局长刚才来了消息。”
高宏伟的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你现在到杨厂长办公室来,我和杨厂长在那儿等你。”
“明白,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后,高宏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窗外传来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运转声,低沉而持续。
他拉开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映着顶灯的光,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杨子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高宏伟推门进去时,杨子兴正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随即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杨子兴绕过办公桌迎上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有事您打个电话,我过去就行。”
“几步路的事。”
高宏伟摆摆手,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刚接到李逢时局长的电话。
明天,汽车工业局的人会来,评估咱们的吉普车。”
杨子兴正要倒茶的手顿了顿。
热水注入茶杯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白汽袅袅升起。”确定是明天一早?”
“一早。”
高宏伟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瓷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机会难得。
我已经叫了雨柱同志过来,咱们三个先碰个头。”
“是该好好准备。”
杨子兴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接待的细节,展示的流程,还有车间的状态——都得考虑到。
不能出岔子。”
“正是这个意思。”
门外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两下叩门声后,何宇柱推门进来。
他肩上还沾着外面带来的、未拍净的浮尘,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