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和扳手、齿轮打交道的工人,从未被这么多干部模样的人注视过。
要是有人敲窗问话,他该答什么?万一说错半个字,会不会给厂里惹麻烦?他只能僵坐着,直到那个身材挺拔、步履沉稳的同志走近人群,周围私语声忽然低了下去——李大炮这才敢推门下车。
雷小军打量着眼前这个连站姿都有些紧绷的司机。
对方的工作服袖口沾着一点油渍,手指关节粗大,显然不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他问。
“红星机械制造厂。”
李大炮回答时,视线垂向地面,声音却尽量绷直。
这个名字在雷小军记忆里没有留下痕迹。
他微微皱眉:“你们厂长是谁?”
“何宇柱。”
说出这三个字时,李大炮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松,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能替他撑住场面。
何宇柱?雷小军怔了怔。
他认识的那个何宇柱,分明是在轧钢厂管后勤的,什么时候成了机械制造厂的厂长?他压下疑惑,转而指向那辆吉普车:“这车今天来部里,是办什么事?”
“高书记让我送他过来。”
李大炮老老实实地复述,“别的没交代。”
“高书记?全名是什么?”
李大炮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我们都叫他高书记……具体名字,我不清楚。”
雷小军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他看着对方那张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诚实的局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连自己厂里书记的名字都不知道?”
李大炮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我就是个搞测试的……平时也见不着书记几回。”
李大炮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后颈,声音里带着点不自在:“何厂长只吩咐我把高书记送到第一工业机械部。
在厂里的时候,何厂长见着高书记也是喊书记,没提过名字。
我哪敢回头去问厂长,书记到底叫啥。”
这话让雷小军心里一阵发堵。
怎么遇上这么个实心眼的人?转念一想倒也寻常——普通工人平时哪有机会、又哪敢直呼书记的名讳。
他念头忽地一转,开口时换了种问法:“这位高书记,是你们红星机械制造厂的书记吗?”
“报告领导,”
李大炮挺了挺背,“高书记不是我们机械厂的。
他是红星轧钢厂的书记。
我们厂归轧钢厂管。”
总算听到一句明白话了。
雷小军脸上露出笑意,朝对方点点头:“行,同志,没别的事了。
你在车上等着吧。”
说完便转身,步子又急又快,朝着李泽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进来。”
里面传来声音。
雷小军推门进去,话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李副部长,弄清楚了!楼下那些人聚着,全是为了一辆吉普车。”
李泽从文件里抬起眼,眉头微微蹙起:“吉普车?那有什么可围观的?”
“您没瞧见,那车真是不一般。”
雷小军往前走了两步,手比划着,“模样周正,个头也高,往那一停就透着一股子气派。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吉普。”
“哪个单位的车?”
李泽放下手里的钢笔。
“司机是红星机械制造厂的。
说是他们何宇柱厂长让他送红星轧钢厂的高宏伟书记来咱们这儿。
再多的,司机也说不明白。”
雷小军语速很快,“李副部长,要不您直接给何宇柱去个电话?一问就清楚了。”
“红星机械制造厂……”
李泽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像在记忆里搜寻着什么,“部里下属的企业,有叫这个名字的吗?还有,红星轧钢厂该归冶金工业部管,高宏伟跑到我们这儿来做什么?”
“那厂子是轧钢厂下头的。”
雷小军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