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最便宜,喷起来也最省工夫。”
“那就用黑的。”
何宇柱没有任何犹豫,“还有件事,李老师。
假设这车真能批下来量产,咱们不能总靠锤子一下一下敲。
效率得提上去——比如外壳,能不能试着用机床冲压?一次成型,比手工快十倍不止。”
李洋眼睛亮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冲压……对,这路子对。
等这边手头的活安排妥,我就带几个学生试起来。
争取把几个大件一次压出来,省时省料。”
风从敞开的门洞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不远处,已经有工人推着料车哐当哐当地走过。
李老师带着学生们离开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何宇柱站在原地,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才缓缓转过身。
车间里的灯光比往常亮得多。
金属切割的声音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屏息的安静。
工人们没有散开,他们都围在那儿,围着那个刚刚落地的、黑沉沉的东西。
外壳是昨天深夜才最后拧紧的。
几个老师傅蹲在底盘边上,借着油灯的光,把最后几颗螺栓一寸寸拧到位。
现在它完整地立在那儿,车轮压着水泥地上的薄灰,车头微微上扬,像刚从长眠里醒过来的什么活物。
何宇柱没有走近。
他靠在工具柜边上,手指无意识地蹭着柜门边缘一道陈年的油渍。
视线从轮胎移到挡泥板,再移到那个方方正正的车窗——窗玻璃还没装,空荡荡的框子里能看见里面铁骨架的影子。
确实像。
像他记忆里某个遥远的东西,却又分明是两样。
七十?或许六十都勉强。
但那股子劲儿在了,那种蹲伏着的、随时要扑出去的架势。
他想起第一次拆那辆旧道奇时的情景。
零件铺了满地,李洋蹲在发动机旁边,额头上全是汗。”何工,”
他那时说,“这玩意儿里头弯弯绕绕太多了。”
何宇柱没接话,只是用扳手敲了敲缸体,沉闷的回音在车间里荡开。
吃透。
必须吃透。
不是照搬,是要知道为什么这根管子非得这么拐,那个齿轮的齿为什么非得是这个角度。
后来失败了多少次?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个雨夜,试制的传动轴又断了,崩开的碎片擦着老王的耳朵飞过去,在墙上凿出个白点。
没人说话,大家就站在雨里,看着地上那摊废铁。
现在它在这儿了。
有人伸手摸了摸前保险杠。
是焊工小赵,手上还缠着纱布——上周烧焊时烫的。
他的手指很轻地划过钢板接缝处,像在确认什么。
接着是更多的手。
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的手,都落在那黑色的漆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