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传动轴、底盘——即使没有外壳包裹，这些零件也已严密地咬合在一起，像一副等待披甲的骨骼。
他绕了两圈，停在车头前。”发动它。”
他对离得最近的工人说。
那人应声而动。
四缸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来，低吼声在车间里荡开。
何宇柱坐进驾驶座，皮革座椅微微下陷。
右脚压下油门，轰鸣骤然拔高；左脚松开离合，齿轮啮合的声音清晰可辨。
车身开始向前挪动，围观的工人们迅速退向更远处。
车速在油门加深时快了起来。
他驶入厂区后方的测试场，轮胎碾过砂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五个前进挡逐一推换，倒挡也试过两回。
方向盘在手里有些沉，但转向还算利落。
绕完最后一圈，他将车开回原处，熄火。
站在车架上，他能看见下面一张张仰起的脸。”成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嘈杂的车间静了下来，“这车能跑，而且跑得稳。”
他顿了顿，竖起拇指，“是各位的手艺让它活过来的。”
欢呼声猛地炸开，几乎要掀翻屋顶。
何宇柱等着声浪稍歇，才继续开口：“样车成了，后面才是硬仗。
上级点头之后，生产线就要转起来。”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到时候，咱们造的这些车会一辆接一辆地出去，跑到天南地北去。”
工人们没有再次欢呼，但许多人的背脊挺直了些，眼神亮了起来。
何宇柱跳下车架，手掌拍了拍温热的引擎盖，金属表面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何宇柱的话音落下，四周的工人们纷纷点头。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意思：他们会拼尽全力。
谁都知道，接下来要造更多的吉普车，困难只会多不会少。
可没有人退缩。
人群里忽然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是个脸庞被机油染黑的中年工人，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下子静了。”厂长，”
他说，“您尽管放心。
一辆不够就造十辆，十辆不够就造百辆。
咱们的手既然能敲出第一台，就能敲出无数台——总有一天，让全国每条路上跑的都是咱们厂里出去的车。”
这话像颗火星，溅进了干燥的草堆。
低低的应和声从各处响起来，渐渐连成一片。
何宇柱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胀满了。
他不需要再多问什么，这些人的眼神和紧握的拳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抬起手，等声音稍落，才开口：“那咱们就说定了。
往后这厂子的招牌，就靠它了。
咱们一起，让它真真正正派上大用场。”
掌声和零星的喊声又一次炸开，比刚才更响，持续得更久。
工人们陆续散开，走向各自的岗位，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而扎实的响声，像一阵急雨。
何宇柱转身，从那个钢铁骨架旁走开，几步外，李洋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走过去，影子落在纸面上，李洋才抬起头。
“李老师，”
何宇柱说，“最紧的一步该你了。
壳子一天不出来，这车就一天不算个车。
得抓紧。”
李洋合上本子，点点头：“我明白。
材料和人手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很快就能开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记本的边缘，“对了，这头一辆车，漆用什么颜色？您有想法没有？”
何宇柱沉默了片刻。
他望向远处厂房高窗外灰蓝色的天。”红，或者绿。”
他说，声音很平，“红是祭奠，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绿是盼头，盼着往后能一天比一天好。”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洋，“不过这是我个人的念头。
实际做起来，还是看哪种漆最便宜、最省事。
这是生产，不是画画。”
“红的绿的，效果肯定打眼。”
李洋接话，语速很快，显然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但要是论成本低、好施工，那还得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