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明明是咱们厂里的领导,怎么办公桌不搁在楼上,反倒天天泡在新厂子那边?”
何宇柱没接他先前走神的话茬,仿佛那阵短暂的静默从未发生。”两头都得顾,”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新厂那边摊子刚铺开,杂事多,耗在上面的工夫自然就长些。
这边的事儿也没撂下,该管的照旧管着。”
“可您总不在咱们厂里露面,”
许大茂往前凑了半步,眉头拧着,“底下人会不会……觉得生分?说话不好使了怎么办?”
“生分?”
何宇柱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炼钢炉子归我盯着,这就够了。
机器转不转,钢水淌不淌,看的不是我在哪张桌子后面坐着。”
许大茂的嘴微微张开了。
炼钢车间?那几个高耸的炉子,日夜轰鸣的厂房,还有黑压压一片的工人……都归眼前这个人管?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变了调:“这……这得是多少人啊?您手底下?”
“很多。”
何宇柱只给了两个字,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在问: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吗?
许大茂被那目光看得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觉得天大的事,在对方眼里可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一股混杂着酸涩和滚烫的情绪涌上来,他听见自己喃喃道:“要是……要是我能有这福分,管上这么一摊子,这辈子也算没白话。”
话出口,他才觉出失言,赶紧又找补,“对了,您这身份……我该怎么叫?在咱们厂叫副厂长,去了那边又叫厂长,这不乱套了?”
一声短促的笑从何宇柱鼻腔里逸出来。”这有什么难的?”
他说,“在哪个地方,就用哪个地方的称呼。
找我说轧钢厂的事,就叫何副厂长;要是为机械制造厂的事来,喊声何厂长,不就行了?”
许大茂愣愣地听着,随即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就绕进去了?看来还是心思太直,弯弯绕绕的东西想少了。
他咧了咧嘴,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内容承接草叶擦过裤脚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何宇柱与许大茂穿过那片荒地。
北边划过来的田埂早已辨不出形状,野草在夏收后的泥土里疯长,枯黄与深绿混杂成一片。
机械厂的轮廓就在前方,几间旧车间的红砖墙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
“就送到这儿吧。”
何宇柱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们宣传科离不了人。”
许大茂摆了摆手。”出来前跟科长报备过了。”
他嘴角向上扬了扬,“说是来新车间工地找素材,写几篇报道。”
这话说得轻巧,仿佛真是顺路办件公差。
何宇柱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他视线掠过许大茂的肩膀,望向更远处那片搭着脚手架的场地。”那你去转转,看能碰上什么值得写的。”
他顿了顿,“我这儿还得召集人开会。”
两人道了别。
许大茂转身往工地方向走,何宇柱看着他背影在杂草丛中忽深忽浅地晃了几下,这才提着那个半旧的布兜往车间方向去。
范友祥正在门口和人说话,一扭头看见何宇柱,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何厂长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工作服袖口沾着些机油渍。
“办公室在哪儿?”
何宇柱抬了抬手里的布兜,“先把东西放下。”
“早就收拾出来了,我领您去。”
范友祥伸手要接那布兜,被何宇柱侧身让开了。
“带路就行。”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一推开,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翻滚。
靠窗摆着张木桌,漆面有些斑驳;墙边立着两个铁皮柜子,旁边搁着两把木头椅子。
何宇柱扫视一圈,点了点头。
“先这样吧,以后再说。”
他从布兜里取出搪瓷茶杯,放在桌角。
剩下的东西——几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半包烟、用报纸裹着的饭盒——都收进了柜子。
铁柜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