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将烟灰轻轻磕进搪瓷缸里。”李处长,您想想看,这世上有谁真能完全割断身后的影子?高处坐着的人,哪个身边没有沾亲带故的?问题从来不在那条根须上,而在根须往哪里扎。”
他抬起眼睛,目光像冬日里晒透的棉被,沉甸甸的暖。”若是借着荫蔽欺压良善、谋取私利,那是烂了芯的木头;可若是将那荫蔽化作一片能让人歇脚的树荫,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我们又凭什么侧目?”
那些字句落进耳朵里,李怀德肩上的重量忽然卸下了大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靠上椅背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何副厂长,您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那我再问一句。”
何宇柱往前倾了倾身子,袖口蹭过桌沿。”当初见我这么个年轻人坐在您上头,心里头是不是硌得慌?如今我又往上走了一步,那滋味儿更不好受吧?”
李怀德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沁出细密的汗。”不瞒您说……起初是有些不服气。
我年长您几岁,却只在食堂那片地方打转。
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稳了下来,“现在我半点不甘都没有。
若我有您这样的能耐,即便不靠婚姻这条道,也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他说完这句话,胸膛挺直了些,目光直直迎向对面的人。
何宇柱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温度。”别把我抬得太高。
我能从灶台边走到这间办公室,靠的是有人愿意拉一把。
这世上多少人缺的正是这一把——缺了,一辈子也就困在原地了。”
他说这话时望向窗外,侧脸的轮廓被天光勾勒得有些模糊。
“是,您说得在理。”
李怀德用力点头,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跟您说这一席话,比我读半年文件还醒神。”
“所以啊,咱们坐在这个位置上,眼睛得亮。”
何宇柱转回脸来,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得从人堆里把那些真能做事的人挑出来,给他们搭个台子。
他们唱好了戏,咱们这台下的,不也跟着沾光么?”
他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缸底,悄无声息。
李怀德的声音落下后,空气凝滞了片刻。
何宇柱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搁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指路?”
何宇柱的语调很平,“李处长,你确定要听一个可能把你带进沟里的建议?”
对方立刻向前倾了倾身子。”我确定。”
李怀德的语气里没有犹豫,“来厂里这些日子,我观察过不少人。
有些事刚开始看着不起眼,后来却成了关键。
您就是那种能看见下一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