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没说话,只是等着。
“您……先坐。”
李怀德指了指刚才那把椅子,“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何宇柱重新坐下,把布包搁在膝头,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他的目光平静,像在观察一件寻常事物。
李怀德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您就……从来没想过,”
他开口,语速很慢,像在试探冰面的厚度,“我凭什么能跳过那两位副处长,直接坐到这个位置上?”
何宇柱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任命是组织上的决定。”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组织这么安排,自然有组织的考量。
我们服从就是。”
滴水不漏。
李怀德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有些发白。”您这是给我留脸面呢。”
他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能坐在这儿,全靠……我娶了个好妻子。”
他停顿了很久。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刚提干那会儿,”
李怀德再开口时,语调变了,像蒙了一层灰,“我也是一腔热血,觉得凭自己这双手,什么都能挣来。
脑子里想的都是大事,觉得天地广阔,足够闯荡。”
他抬起眼,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像是穿过了墙壁,看向很远的地方。”那时候觉得,路都在自己脚下。”
他摇了下头,嘴角浮起一点近乎自嘲的弧度。”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才发觉事情和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手头的麻烦一桩接一桩,我应付起来越来越吃力,却寻不着破局的门路。
渐渐地,眼前像是蒙了层雾,连该往哪儿迈步都模糊了。”
话音渐渐低下去,李怀德接着说:“那时候,我遇见了现在的妻子。
起初并没多少心动,可知道了她家里的情形后,我突然觉得——这或许正是我缺的那块跳板。
要是能借她家的势往上走一走,说不定真能闯出些名堂。
所以,哪怕心里还拧着,我还是点了头。”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何宇柱。”何副厂长,你心里……是不是瞧不上我这样的?”
何宇柱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微微笑了笑。”李处长,人这辈子怎么走,自己有权选。
只要不伤天害理,为自个儿的前程谋算,谈不上错。
这世上谁不是围着利字打转?现实摆在这儿,多少人不是不想选您这条路,是根本没得选。
一旦机会摆在眼前,只怕抢得比谁都快,慢一步都怕溜走。
所以,旁人的眼光不必太挂心,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李怀德静了半晌,再开口时语气认真了许多:“要是换作您呢?您会怎么选?”
他视线里带着探询,也藏了些许期待。
“我若真打定主意走这条路,”
何宇柱目光定定的,“那大概会和您做一样的事。
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挣来的,被有关系的人随手摘走?很多人骂靠关系的人,不过是因为自己没得靠。
一旦他们也有了倚仗,只怕做得更绝。”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清晰,“屠龙的少年,最后往往自己成了龙。”
说完这些,何宇柱胸中莫名一松。
他想起后来在那些短视频里常刷到的话:起初嘲笑别人活得太现实,渐渐懂了别人的不得已,最后自己也走上同样的路。
古往今来,多少人在没摸到权势时高谈阔论,真站到那个位置跟前,腰却不知不觉弯了下去。
李怀德听完那些话,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和辩白忽然没了去处——对方没有指责,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一丝他预想中的疏离。
这让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松了又紧。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您……真是这样认为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掌心渗出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