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听见窗外传来远处锻锤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钢材从炉子里出来，是原料。
变成卡车零件，变成发动机壳子，那才是成品。
我们得自己消化一部分产量，一层一层往下加工。”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机械厂的人手反过来能改造厂里的设备。
两边搭在一起，像齿轮咬齿轮，转开了，动静才会越来越大。”
杨厂长一直没插话。
等话音落下，他才慢慢向后靠进椅背，木质结构发出细微的吱呀响动。
办公室里弥漫着旧报纸和茶垢混合的气味。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知道了。
这事得摆到会上，让几个部门一起议一议。”
“好。”
何宇柱站起来。
皮革鞋底踩过水泥地面，声音短促。”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叫一声。”
门在他身后合拢。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刷的绿漆已经斑驳。
他走得不算快，但一步是一步，没有回头。
他并不担心这个提议会被否决。
那个年月里，许多人胸膛里都烧着一把火，看见路就想往前闯。
工厂更是如此，什么都想包揽，什么都要攥在自己手里。
红星轧钢厂坐落在四九城边上，已经算是条件便利的，许多配套不必自己从头建起。
若是搁在偏僻些的地方，一个厂子底下挂着的何止维修车间——电影院、医院、澡堂、从幼儿园到中学的整条线，恐怕都得揽进来。
照这个趋势，厂子规模往后翻几倍也不稀奇。
人一多，附属的设施自然跟着膨胀。
只是这片地界离城区终究不算远。
眼下四周还摊着大片农田，风里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味。
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城区的影子迟早会漫过来。
到那时，高耸的烟囱、轰鸣的车间，在这片土地上都会显得突兀。
他清楚，有些话现在说了也没用。
京城终究容不下浓烟与噪音。
石景山那边更庞大的钢铁厂，最后不也迁去了海边？当然，不是所有部分都得跟着走。
至少机械厂不必。
几天后的会议上，杨厂长和高书记交换了几次眼神。
有人提出疑虑，声音不高，但句句落在实处。
讨论持续了大半个下午，窗外的天色由青转灰，最后有人起身拉亮了电灯。
灯泡悬在桌子正上方，光线昏黄，将每个人的影子压成模糊的一团。
表决结果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方案还是通过了。
报告递上去，批复下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个年代，上面的人看到下面递来的扩建计划，只要沾着“发展”
二字的边，往往不会拦着。
胆量是被鼓励的，行动是被期待的。
批文送到厂里那天，是个起风的早晨，卷宗纸页被吹得哗啦作响。
机械制造厂的牌子在红星轧钢厂下属挂起时，何宇柱肩上的担子添了新的分量。
副厂长的头衔落了下来，连同那个新厂子的厂长职务一并压上他的肩。
炼钢车间照旧归他管，后勤处处长的椅子却不得不让出来。
谁坐了上去？李怀德。
消息传开，另外两位副处长脸上像蒙了层灰，话都少了。
知道李家底细的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何宇柱便是其中之一。
李怀德在食堂主任的位子上已经待了两年有余。
早先何宇柱从副处长升正职时，后勤处空出个副处长的缺，那时李怀德新婚不久，提拔的事便搁下了，位置就那么空着。
一晃又是一年多，这回空出来的是正职。
再不动，往后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其实早有迹象——李怀德的职务没变，行政级别却年年悄无声息地往上挪。
食堂主任最高是科级，行政级别卡在十六级。
可今年开春后，李怀德的级别从十七级正科变成了十六级副处。
何宇柱当时还琢磨过这不合常规的提拔，如今看来，那分明是道伏笔。
任命公布当天下午，何宇柱就把杨自立叫进了办公室。
“坐吧。”
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