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听筒。”领导,是……有什么新任务下来了吗?”
他问得谨慎,耳畔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间永不间断的轰鸣。
电话听筒搁回座机时,杨子兴的手指在塑料外壳上多停了几秒。
听筒里残留的忙音似乎还在耳膜上震动。
老领导那句话里的重量,他掂量得清楚——有些消息,不能明说,但风已经吹过来了。
他转向窗户。
玻璃映出一张眉头拧紧的脸。
窗外厂区的烟囱正吐着灰白的烟,那股熟悉的、混着铁锈和煤灰的气味,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他抓起电话,拨了几个转接的号码。
何处长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走廊上的穿堂风。
他站定在办公桌前,肩头还沾着外面飘来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煤尘。
“坐。”
杨子兴没绕弯子,目光像钳子一样固定在对方面孔上,“炼钢车间那几座炉子,撑到年底,数字能摸到六十万么?”
何宇柱刚挨着椅子边,闻言身体向前倾了倾,仿佛没听清。”杨厂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几口高炉的脾气,您比我更清楚。
眼下一天一千五百吨,已经是咬着牙在顶。
算到年尾,四十万吨是个实在数。
六十万?”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下去,“那不是炉子,那是得变出另一座炉子来。”
“如果……就是得要另一座炉子呢?”
杨子兴的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晰,“我是说,假如上面点头,钱和批文都到位,一座八百立方的,从破土到出铁水,最短多久能立在厂区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暖气管子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何宇柱的视线垂向地面,像在水泥地上丈量着看不见的图纸。
他抬起眼:“七个月。
这还得是一切顺当,材料、人手、老天爷都不找麻烦。”
七个月。
杨子兴没接话,目光又投向窗外。
烟囱的烟被风吹得斜斜的,天色有些发沉,像是要憋一场雨。
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谈话结束了。
何宇柱站起身,带上门时动作很轻。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他脑子里那团疑惑没散,反而越缠越紧。
六十万吨?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思绪翻腾。
他努力在记忆的旧仓库里翻找,那些蒙尘的、关于年份和事件的标签……五八年……和钢铁绑在一起的大事……
而门内的杨子兴,依旧立在窗前。
他伸出手指,在蒙了层薄灰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个圈,又划了一个圈。
何宇柱猛地抬手拍向自己前额。
他怎么就忘了这个——五八年那场席卷每个角落的炼铁热潮。
记忆里最疯魔的那段日子,不少人家连灶上的铁锅都砸了,就为了凑足上交的原料。
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忽然懂了杨厂长近日为何总将产量数字挂在嘴边。
看来,那股风已经悄悄刮起来了。
他能不能做点什么,让这阵风的走向稍微偏开一点?后来的人们都知道,那场运动并没炼出多少有用的钢铁,反倒糟蹋了不知多少东西。
他转身就朝后勤处那间大办公室快步走去。
推开门,找到正在整理文件的魏子星。”小魏,”
他声音有些急,“帮我找找去年十二月的那份群众日报。
找到了直接放我桌上。”
没多久,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魏子星抱着一叠有些泛黄的报纸进来,放在办公桌一角。”何处长,您要的报纸。”
“行,搁那儿吧。”
何宇柱点点头,视线已经落在那些铅字上。
等人带上门出去,他立刻翻找起来。
当时他扫过一眼,只觉得这目标定得是不是太谨慎了些,没往心里去。
谁能想到,转过年来,步子就要迈得这样急、这样大了。
他找到那篇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纸页边缘被他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读完,他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