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你岳父是个善心人。”
何宇柱没接这话。
他踢开脚撑,跨上车座。”走了,秦大爷。
烟您留着慢慢抽。”
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拐出胡同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办那扇旧木门已经关上了,只有门楣上褪了色的牌子还映着一点白晃晃的天光。
王主任猛地从那张旧木椅里直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刺响。”小何,这话当真?你岳父……真是这个意思?”
他声音里压着某种急切的震颤。
何宇柱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意,那笑意像是稳稳地铺在话音底下。”主任,这样的事,我哪敢编瞎话。
岳父心里确实盘算着,就是拿不准——眼下这形势,房子的事,到底能不能这么办。
这才让我来,先讨个章程。”
话落,王主任缓缓坐了回去,脊背陷入椅背的凹陷里。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杂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规定是死的……眼下住房紧张,私下的买卖,确实不能开这个口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可你岳父这念头,往深里想,是件好事。
房子盖起来,交到街道手上,租给那些挤着住的人家——这性质,算得上给公家分忧。
该鼓励。”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但小何,你得让你岳父掂量清楚。
盖房不是买棵白菜,钱投进去,是看不见底的。
交给街道出租,那点租金,怕是连本钱的零头都抹不平。
十年八年,未必能回本。”
“若只为回本赚钱,他压根不会动这心思。”
何宇柱接得很快,笑意淡了些,露出底下认真的纹路,“钱的事,岳父心里有数。
他更悬心的,是这事能不能做,做了……会不会招来别的什么。”
“别的?”
王主任眉头蹙起,“能有什么别的?”
“一下子,名下多出好些栋房子。”
何宇柱把声音放低了些,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隐患,“哪怕本意是好的,架不住有人背后嚼舌根,眼红,或是曲解。
岳父担心的,是这个。”
王主任缓缓点头,指节的敲击停了。”顾虑得在理。”
他沉吟着,“这样,你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得往上头递个话,听听领导的意思。
有了准信,我立刻告诉你。”
“成,那我就静候主任的消息。”
何宇柱应着,身子微微前倾,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得提前跟主任您打个招呼。
若是上头点了头,这事……最好别张扬。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主任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我岳父身份有些特殊,”
何宇柱斟酌着词句,“事情若传开了,闹得满城风雨,保不齐就变了味,反倒惹来一身麻烦。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跟领导汇报时,万请主任务必把这层意思说透。
若这点不能保证,岳父他……宁愿不碰。”
“明白了。”
王主任答得干脆,“汇报时,我会原原本本说清楚。”
他眼里却浮出一点不解,“不过小何,我多问一句——这明明是积德的好事,为何偏要藏着掖着?登报表扬,不也是应当的?”
何宇柱轻轻吸了口气,像是需要一点空气来组织接下来的话。”主任,您想,眼下缺房子的,岂止咱们四九城这一处?这事若上了报纸,成了榜样,别地的领导看了,会不会也去找他们那儿‘有条件的’人,照着做?”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人家若是心甘情愿,自然好。
可万一……心里不情愿,又碍着情面不好推脱,硬着头皮应了。
那时节,他们怨的会是谁?矛头只怕……就指向我岳父这个‘始作俑者’了。”
他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静下来。
窗外的嘈杂似乎远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思量。
王主任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终于理清了某条纠缠的线。”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