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牢柱子的话——进去了,就只是你自己。
机器不会认亲戚,师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灶上的锅开始发出细碎的嗞嗞声,水快烧干了。
苏少安忽然站起来:“我去喊表叔回来吃饭。”
“急什么。”
苏秀莲拦住他,“让你表叔再送一段。
有些话,男人之间才好说透。”
巷子已经走到头。
何宇柱在拐弯处停下,从兜里摸出烟,却没点,只是捏在指间搓着。
“订金的事,”
蔡全无忽然开口,“我明天先带三成过去。
剩下的,等那张介绍信实实在在地递到我手里。”
“你看着办。”
何宇柱把烟塞回兜里,“名字别提,提钱干事。
那人快退休的人,最怕临了惹 ** 。
中间隔着个人,他翻不起脸。”
蔡全无“嗯”
了一声。
沉默漫开,像夜色一样渗过来。
“一车间那边,”
何宇柱又说,“我会递句话。
但话只能递到门口——跨进门坎后,是龙是虫,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学不出来,我第一个让他走人。”
话说得硬,蔡全无却听出点别的。
他侧过脸,看见何宇柱盯着远处路灯下飞舞的蛾子,眼神有些空。
“柱子,”
蔡全无嗓子发干,“这份心,我们记着。”
“记什么记。”
何宇柱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走了。”
他转身没入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脚步声很快被巷子吞没。
蔡全无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钻进领口,才慢慢往回走。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苏少安坐在灯影里,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
“说妥了?”
苏秀莲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窝头出来。
“妥了。”
蔡全无搓了搓冻僵的手,“明天我去办。
少安——”
少年倏地站起来。
“进了厂,”
蔡全无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就是个谁也不认识的学徒工。
听见没?”
苏少安重重点头。
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有些扎人。
“吃饭。”
蔡全无坐下,抓起一个窝头。
嚼了两口,他忽然停住,看向桌对面的年轻人。
“少安。”
“哎。”
“争口气。”
三个字,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苏少安握紧了筷子,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点了下头。
屋外,夜色彻底浓了。
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遥远的、机器开始转动的声音。
蔡全无的神色显得格外郑重。”少安那边我会仔细叮嘱。”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要不,我去别的厂子探探路?哪怕多费些周折,也得给他寻个稳妥去处。
万一牵连到你,实在划不来。
他往后毕竟要在你们厂里待上几十年,日子久了,难保没人察觉你们之间的亲戚关系。”
他说着,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何宇柱立刻摆了摆手,动作幅度有些大。”表叔,真不必费这个心。
您只管放宽心。
再过几年,等我在后勤处的位置上扎稳了根,这类事便不算什么了。
到那时,厂里像少安这样顶替别人名额进来的,绝不会少。
一旦成了普遍情形,上面想管也管不过来,否则人心就该散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眼下却不行。
厂子合营才多久?里头多是新招的年轻人。
我岳父当家时留下的那些老工人,一年到头也退不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