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仔细,把测试过程、数据对比、现存差距和下一步打算都摊开理顺,最后检查时,他逐字逐句地默读,生怕漏掉什么。
刘处长的办公室总是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何宇柱进去时,对方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听见声音才抬起眼。
报告被轻轻放在办公桌边缘,刘处长点了点头,视线在那叠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手头的事。”先放这儿吧。”
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稳。
何宇柱没再多话,转身退了出去,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走廊很长,水泥地面被踩得光滑,脚步声回荡着。
他想起早些时候听到的那些话——不是期望,是千万不能辜负的期望。
那些字句沉在心底,此刻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敲着。
发动机的轰鸣仿佛还在远处隐隐作响,不是实时的声音,是记忆里的余震。
他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路还长。
他这么想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风又吹进来,卷起了桌上报告最后一页的纸角。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何宇柱坐进那张旧椅子。
木头承受重量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需要想清楚——关于红星轧钢厂,关于那台发动机,关于如何让厂子在这件事里拿到最多好处。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光线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他盯着那些浮动的微粒,直到某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像暗房里逐渐显影的相纸。
运输科下面不是有个维修车间么?他坐直了身体。
如果以那里为基础,专门辟出一块地方,只对付道奇卡车呢?把整个四九城需要修理保养的这种车都引过来。
工人可以集中,车间能扩大,仿制零件的进度说不定就能提上去。
他在心里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地掂量,修补了几处疏漏的地方。
然后伸手拉开抽屉,取出钢笔和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报告写完,他低声念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又取出一张新纸,重新誊抄。
墨迹干透,他将其中一份锁进抽屉深处——这份得等,等刘处长先看过关于发动机的那份东西。
另一份被他装进牛皮纸袋,封口抚平。
“小魏。”
他走到外间。
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人立刻抬起头。
“我出去一趟。
有人找,记下来,等我回来处理。”
“明白,何副处长。”
自行车穿行在街道上。
车轮碾过路面,偶尔颠簸一下。
第一机械部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登记,签字,提着文件包走上楼梯。
雷秘书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何宇柱敲了敲,推门进去。
伏案写字的人闻声抬头,随即站了起来。”何副处长?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跟李副部长约过吗?”
“没约。
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送份材料。”
何宇柱从包里取出那个纸袋递过去,“麻烦雷秘书转交一下。
李副部长见不见我都行。”
对方接过去,快速翻看了前面两页。”您稍坐,我去请示一声。
看领导这会儿能不能抽出空。”
“好,我等着。”
雷秘书拿着纸袋快步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何宇柱环顾这间屋子。
文件柜靠墙立着,玻璃门后是整齐码放的卷宗。
桌上摊开一份报表,钢笔搁在墨水瓶沿。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被推开了。
“实在抱歉。”
雷秘书脸上带着些微的窘迫,“李副部长上午的日程排满了,实在挤不出时间。
不过您的东西我已经放在他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