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花钱。”
他说完这句就抿紧了嘴,像是后悔说了不该说的。
“钱干事,”
何宇柱的声音很平稳,“您细说说?我出了这门,话就烂肚子里。”
钱大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远处传来机器的嗡鸣,一阵接一阵,像潮水。
钱大飞把话摊开说了。
这种事在城里不少厂子都有过——退休的人悄悄寻个合适的买家,把岗位让出去。
急着给孩子找门路的得了机会,退下来的人也能落些实惠。
两边都得了好处,自然没人往外说。
上面不是不知道,只是谁也不愿捅破这层纸。
“何副处长多少也听过吧?”
“耳朵里刮过几句。”
何宇柱答得坦然。
家里暂时没谁需要安排工作,他以往没往这头细想。
此刻心里却已转起了念头。
他接着问:“最近厂里有没有要退下来、又没子女顶替的老师傅?”
钱大飞拧着眉想了想:“这我得去问问。”
他答应得爽快,“有信儿就告诉您。”
何宇柱笑了笑。
要是真能找到这么个人,苏少安的事或许就能落定。
表婶苏秀莲难得开一次口,这回要是办不成,往后见面总归不太自在。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分开了。
回去的路上,何宇柱脚步轻快了些。
傍晚的风吹过厂区围墙,带着机油和铁锈混杂的气味。
他盘算着该怎么走下一步——得挑个稳妥的人,价钱不能太扎眼,手续还得抹平痕迹。
这些都得慢慢琢磨。
另一边,钱大飞却慢下了步子。
话已经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
不过何宇柱既然主动来问,想必心里早有打算。
厂里领导们谁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的勾当?不过是各自装糊涂罢了。
能让这位副处长亲自出面打听,托他办事的人肯定不一般。
等那人真进了厂,自己得多留几分心。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就在何宇柱等着消息的这几天,维修车间那头先传来了动静。
仿制小组的人把道奇卡车那台六缸汽油机的零件全都做出来了,眼下正试着把它们拼成整机,准备开始测试。
消息传进耳朵时,何宇柱正端起茶缸。
他没等那口茶水咽下去,人已经出了办公室的门。
脚步快得带风,穿过厂区的水泥路,直奔运输科那排灰墙厂房。
维修车间里聚着人。
黑压压一片工装背影,都围在靠墙的那块空地上。
中间是台铁疙瘩,六只气缸沉默地排列着,外壳还泛着新加工出来的金属光泽。
范友祥最先从人缝里瞥见那个匆匆赶来的身影。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小步快跑迎上去,脸上堆起的笑把眼角挤出了褶子。”何副处长,”
他声音里透着热切,“您这速度,真是……”
“能不快么?”
何宇柱截住话头,目光已经越过他肩膀,落在那台机器上,“听说成了,我坐不住。
这功劳簿上,头一笔得记你们运输科的后勤保障。”
范友祥连连摆手,腰不自觉地弯了弯。”都是照您的指示办,我们就是跑跑腿。”
他话说得轻,分量却往对面推。
何宇柱没再接这客套。
他嘴角抬了抬,算是回应,脚步已经往人堆里走。
范友祥立刻侧身让开,随即拔高嗓门:“大伙儿散开些!让何副处长看看!”
围拢的圈子像退潮般裂开一道口子。
何宇柱走进去,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停在发动机前,俯身,视线从气缸盖移到油底壳,又从进气歧管滑到排气管。
崭新的钢铁表面映着顶棚投下的白炽灯光,有些晃眼。
看完,他直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两圈,定在两个身影上。
“李工,胡师傅,”
他朝那两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