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屋里蓄了一股子暖烘烘的煤烟味儿。
蔡全无没急着开口，先走到桌边拎起搪瓷缸子，仰头灌下满满一杯凉白开。
水流得太急，几滴顺着下巴颏滑进衣领，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放下杯子，又倒满一杯，这回喝得慢了些，喉结上下滚动着。
两杯水下肚，那股从外头带进来的燥气才算压下去几分。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木椅腿蹭着砖地，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少安，”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人，语气沉了沉，“你姐夫我知道的那点东西，也是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未必周全。
你先听着，心里有个大概的谱。
具体如何，等我寻着机会，去问问那位姓钱的师傅，才能作准。”
被称作少安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没吭声，只把双手拢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还等什么？有话就痛快倒出来。”
旁边的苏秀莲斜睨了丈夫一眼，手里正纳着的鞋底顿了顿。
蔡全无讪讪地扯了下嘴角，这才继续道：“你提的那个厂子，叫红星轧钢厂。
听这名字就明白，是跟铁家伙打交道的。
里头怎么个轧法，我不懂。
但我晓得，那厂子里不光轧钢，还有些别的车间，是专门摆弄零部件的。”
他顿了顿，像是从记忆里费力地扒拉着什么，“就柱子住的那片大杂院，里头便有两个在那厂里做活的。
一个摆弄钳子，一个抢大锤。”
“使钳子的那个，活儿全在手上。
得把铁疙瘩夹在台钳上，锉、削、钻、攻，靠的是一股子巧劲和耐性。”
他伸出自己的手，粗糙的指腹相互搓了搓，“抢大锤的那个，是打铁的营生。
得把铁烧得通红，抡起锤子砸，讲究的是力气和火候。
冬天守着炉子还算暖和，到了伏天，那滋味可不好受。”
他抬眼看了看苏秀莲，“柱子院里，住后院的刘家老二，就是干这个的，人长得敦实。
跟他同在中院住的易家老大，干的则是钳工。”
苏秀莲垂下眼皮，手里的针线活彻底停了。
她脑子里慢慢勾画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精干沉稳。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眼：“除了这两样，就没别的路数了？”
“有，怎么没有。”
蔡全无连忙接上话，“还有拿焊枪把铁接在一起的，有照着图样把零件拼凑成件的，有守在机床边车零件的，也有专管厂里那些电线电路的。”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一下，又特意补了一句，“不过，摆弄电线那活儿，我劝少安别沾。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一个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就离那东西远点。”
苏秀莲立刻接口，眉头蹙了起来，“可这左一样右一样的，到底哪样才是个稳妥的着落？”
她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少安，你听了这半天，心里头有没有点成算？”
苏少安迎上姐姐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那些名目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半点头绪。
最终，他只是茫然地，缓缓摇了摇头。
苏秀莲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捻了捻，叹了口气。”该等柱子回来问个清楚的。”
声音里带着后悔。
蔡全无坐在木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等柱子见过那位钱同志，我去问问。
人事科的人，消息总归灵通些。
看在柱子面上，他会开口的。”
这话是说给姐弟俩听的，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实。
“眼下也只能这样。”
苏秀莲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盼着柱子能给少安寻个好师傅吧。
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想得太远没用。
该做午饭了。”
她转过头，嘴角有了点弧度，“少安，来厨房搭把手？我虽不是掌勺师傅，教些简单的还行。
这些还是早年问柱子学的。”
苏少安的眼睛立刻亮了。”姐，我跟你去！”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带倒了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