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转向少年,“再说食堂里翻来覆去就是大锅菜,按着章程下料、翻炒,干到老也只会这一样。
少安,你乐意一辈子守着口铁锅搅和白菜土豆么?”
少年猛地摇头:“不乐意。
我想当正经掌勺的师傅。”
“好。”
何宇柱身子往前倾了倾,“想当正经师傅,就得找正经师父磕头拜师。
没三五年功夫出不了徒。
可眼下呢?饭馆酒楼都归了公家,想进去学艺,先得考上饭店的工人名额。
不然谁肯白教你?”
他叹了口气,“我丰泽园的师父、师兄,如今都做不了招工的主。
你得等——等丰泽园贴出招工告示,再去挤破头争一个名额。
少安,你等得起么?”
少年咬住下唇,又摇了摇头:“我都这岁数了,总得自己挣饭吃。
不能老拖累姐和姐夫……我不想干等着。”
苏秀莲听见弟弟的话,连忙摆手:“你还年轻,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转向身旁的丈夫,“全无,你说是不是?”
蔡全无点点头,语气温和:“少安,要是真惦记着厨师这行,等丰泽园招人的时候,咱们去瞧瞧也行。”
“姐,姐夫,你们的心意我明白。”
少年抬起头,目光落在桌沿一道旧痕上,“这些年多亏你们。
可我总得学着自己站稳。”
何宇柱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喜欢做菜,未必非得去酒楼。”
他吹开浮叶,抿了一口,“进厂学门手艺,下班照样能琢磨菜式。
把喜好当成饭碗,有时反而失了滋味。”
“这样……真的能行?”
苏秀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旁边的少年也屏住了呼吸。
“怎么不行?”
何宇柱放下杯子,瓷器轻叩桌面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家里做饭和酒楼掌勺,本是两条道。
酒楼求的是色香味形,刀要快,火要准,摆盘要精巧。
家里呢?图个热乎,图个实在。
可谁说家常菜就不能讲究?”
他顿了顿,让话语沉进空气里。”刀工不够,每天切菜时慢些下刀,看纹理,练手感,日子久了自然利落。
火候难控,就盯着锅里的变化——颜色深了浅了,质地硬了软了,都是信号。
翻勺要匀,不然一口生一口熟;食材切得大小不一,再好的手艺也救不回来。
想练腕力,找口旧锅装上半锅沙,每日颠上几回。”
窗外传来邻家晾衣竿碰撞的轻响。
何宇柱忽然笑了笑:“况且,你还有个旁人没有的方便。”
少年身子前倾:“什么方便?”
“你姐夫在酒馆里忙活,每年腌咸菜的时节,总有成堆的菜要处理。
那时你去帮忙切剁,便是现成的练习。
寻常人家,哪来这么多材料任你试手?”
话音落下,苏少安垂下了眼睛。
他盯着自己指尖上的一道浅疤,久久没有作声。
苏少安垂着眼皮,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桌对面,姐姐的声音温温地飘过来,像灶上煨着的一锅粥,慢而稠。
“柱子讲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苏秀莲将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没喝,又轻轻放下。”当厨子,风里火里,到底是伺候人的活儿。
不如……进厂子吧。
铁打的机器,按钟点上下工,稳当。
你要是馋那口锅气,往后家里的灶台,随你折腾。”
屋里静了片刻,能听见窗外胡同里隐约的吆喝声,卖豆腐的梆子敲得又脆又远。
苏少安抬起头,目光在姐姐脸上停了停,又滑向一直没吭声的姐夫蔡全无。
蔡全无只是坐着,脸上那点惯常的木然里,透出些许可察的暖意。
“姐,”
苏少安开口,嗓子有点紧,“我想好了,听你们的,进厂。”
苏秀莲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终于平复。”你想明白就成。
赶明儿,我把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