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瞧他那神色,不像走投无路的样子。”
他压低了嗓音,“我绕去问了左邻右舍,都说近来他家太平无事。
倒是有人提了一嘴,说他家几个儿子,眼下都不在四九城了,像是往关外去了。
我琢磨着,许是缺了本钱要做点什么事,这才逼得他非卖房不可。”
“只要不是败家胡闹,买了便不会有后患。”
何宇柱沉吟片刻,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了敲,“待会儿见了面,还得劳烦您搭个腔。
一个压价,一个圆场,别让他觉着咱们非买不可,趁机抬了价码。”
“我省得。”
蔡全无脸上浮起惯常的笑,“你只管把价往低了说,难听的话你来,顺耳的话我递。
前头那户就是邱家了。”
何宇柱顺着他的示意望去。
门楼高耸,瓦当齐整,确实比他自己住的那片院子的门脸还要气派几分。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有些惋惜:“可惜只卖中院并后院。
若能整个吃下来,才叫圆满。”
“饭得一口一口吃。”
蔡全无摆摆手,朝那大门走去,“先把能到手的攥紧了。
你在这儿稍候,我进去唤人。”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脚步声落在青砖上。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日头晒着墙角几盆半枯的茉莉,散出些微涩的气味。”片儿爷!”
他朝正屋方向提高了声音,“您在家么?”
门帘一动,一个妇人探出身来,手搭在帘子上。”谁呀?”
她眯眼看了看,“老邱出去了,没在。”
“嫂子,是我。”
蔡全无站定了,脸上堆起笑,“大前门那边小酒馆的,姓蔡。
昨儿晚上我还跟着片儿爷过来瞧过房子,您还记得么?”
妇人“哦”
了一声,点点头:“想起来了。
那你这是……?”
“昨儿不是说了么,我给片儿爷寻个实在的买主。”
蔡全无朝门外偏了偏头,“人这会儿就在门口候着呢。
我这就去请进来?”
妇人伸长脖子朝他身后张望,只看见空荡荡的院门洞。”那赶紧请进来吧。”
她说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蔡全无应了一声,转身折返。
穿过院子时,他听见厢房那边传来极轻的、像是瓷器碰着木头的声响,只一下,又没了。
蔡全无停在了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他侧过身,朝身后的人抬了抬手。”柱子,进来吧。
老邱这会儿不在,他屋里人在。
你先瞧瞧这院子。”
何宇柱将倚着的自行车抬过门槛,轮子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跟着蔡全无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中庭。
一个女人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
“婶子。”
何宇柱点了点头,脸上带了点笑意。
女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哟,这身量可真少见。
老邱出门办事去了,要不我先领你转转?等他回来,你们爷俩再细聊。”
“劳烦您了。”
脚步声在几进院子里起落。
何宇柱一间间看过去,窗棂的雕花、屋梁的弧度、地砖的磨损,都落进他眼里。
最后又转回中庭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心里已有了掂量。
这地方比他如今挤着的那个大杂院宽敞得多,屋里的桌椅箱柜,手一摸上去就知道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他搓了搓指尖沾上的、从家具缝隙里带出来的细灰。
“婶子,”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清晰,“这么好的宅子,真舍得放手?出了这道门,往后恐怕再难寻摸到一样的了。”
女人把簸箕搁在石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却黏在正屋的门楣上,那儿还贴着去年春节褪了色的挂笺。”舍不得又能咋样?”
她叹了口气,那气息很短,很快散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老邱娶我那年,就是在这院里摆的席。
一晃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可眼下遇着坎儿了,舍不得也得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