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收回手,走到墙边的木架旁,上面凌乱地搁着些工具和图纸。
他背对着李洋,声音却清晰,“我小时候学摆弄锅灶,师傅头一天就讲:别管滋味儿是不是顶尖,先得把东西从生弄成熟。
熟了,端上桌了,往后才有数不清的日子慢慢调那口舌上的感觉。”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很定,“咱们眼下这事,道理差不多。
先别管它转得好听不好听,得先让它出声。
出声了,咱们才算站住了脚。”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沉了些,云层压得低。
李洋听着,慢慢点了一下头。
“就算它真能吭哧吭哧动起来,”
何宇柱接着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木架边缘划了一下,“也不等于明天就要让它一模一样的复制出几十几百台来。
咱们要弄的是能跑路的车,那铁壳子里的机器只是头一道关。
车影子还没见着呢,有的是工夫回头来细细磨它。”
他停顿片刻,像是掂量接下来的话,“当然,要是它争气,一打火就成,那更好。
上头看见了实实在在能转的东西,后面再要人、要料、要地方,话也好说些。”
远处又传来一声金属的钝响,这次更清晰了些,仿佛是什么重物被稳稳地安置在了某个地方。
李洋的颌骨向下沉了沉,瞳孔里映着窗框投进来的方形光斑。
他说,知道了,何组长。
话尾的音节落得很稳。
隔着一张旧木桌,何宇柱的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
能成,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
卡车的事,咱们肯定能把它从图纸里拽出来。
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何宇柱穿过走廊,维修车间里金属摩擦的锐响由远及近。
郑老怪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手里的动作规律地起伏。
砂轮溅出的火星在他脚边明明灭灭。
有人影投在地面时,他头也没抬,喉咙里滚出一句:等着,最后半毫米。
何宇柱没出声,就站在那片飞扬的金属尘末里看着。
大约吸完半支烟的工夫,砂轮的尖啸戛然而止。
郑老怪的肩膀骤然松垮下来,一口绵长的气从胸腔深处吐出来。
他扯下搭在颈间的布条抹了把脸,这才侧过身,目光还粘在台钳夹着的那个银灰色物件上。
行了,他对着空气说,现在能讲了。
嘴角的弧度向上弯了弯。
何宇柱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没什么要紧事,郑师傅,就是顺路过来瞧瞧您。
郑老怪整个人转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哎哟,是您啊。
他语速忽然快起来,手在沾满油污的工裤上蹭了蹭。
我还当是李工带的那些小年轻呢。
要知道是您站在这儿,哪能让您干等。
您看我这……
没事。
何宇柱摆了摆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活儿做到这个份上,是该专心。
他顿了顿,外头有风,树叶响得正好。
您这会儿得空么?要是手头能放,咱去树底下站站?
台钳上的零件泛着冷却后的哑光。
郑老怪瞥了它一眼,行啊,刚完活儿,骨头缝里都冒着热气,正想换口气。
树荫把水泥地切成明暗交错的块。
郑老怪眯起眼,风把他花白的发梢吹得颤了颤。
您要同我说什么?
先抽一根?何宇柱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个扁平的纸盒。
我记得您好像也好这口。
那根烟被接了过去。
郑老怪没急着 ** ,先把它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早听说领导们的烟卷不一样,他喉结动了动,今天闻着了,是不一样。
总算能尝尝是什么滋味。
火柴划亮的瞬间,他整张脸被橙黄的光映亮了一刹。
烟雾从他齿缝间缓缓溢出时,他眼皮满足地垂了垂。
喜欢这味儿?何宇柱看着那缕青烟散进风里。
等这个月的票发下来,我给您留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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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老怪嘴上推辞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