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却让李怀德站直了些,“还有,后厨的人指甲不能留长,头发得理干净。
这些你每天开工前查一遍。”
“您放心,每天都查。”
何宇柱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外走。
李怀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阳光晃眼的天井,身影消失在通往运输科的那条窄道尽头。
范友祥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时,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锐响。
“何副处长。”
他脸上堆出笑,“听说您家里添了小子,恭喜啊。”
何宇柱摆摆手,直接问:“这几天,李老师那儿有没有什么事?”
“都顺当,您放心。”
“那就好。”
何宇柱已经转身朝门外走,“我过去看看他。”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李老师正俯身在图纸上勾画着什么。
何宇柱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才走进去。
“家里有点事,爱人这几天在医院。”
他声音不高,手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抹了一下,“孩子刚出生,我得陪着。
工作这边……耽误了。”
桌后的人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笑意。”是喜事啊,何组长。
组里刚铺开摊子,不急这几天。”
李老师放下笔,身子向后靠了靠,“恭喜了。”
何宇柱点点头,目光落到摊开的图纸上。”现在到哪一步了?”
“普通的件儿差不多都弄出来了。”
李老师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一角,“剩下的这些,精密度高,得慢慢啃。
你找来的郑师傅确实有本事——喷油嘴那关,没他恐怕过不去。”
笔尖又移到图纸 ** 两个复杂的部件轮廓上,“但曲轴和连杆……麻烦在这儿。”
“怎么说?”
“材料要经得住折腾。”
李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得用水压机锻,狠狠地压,里头才紧实,用久了才不会裂。
光靠车床慢慢削,形是有了,骨子不行。”
何宇柱想起以前在技术手册里瞥见过的图片:巨大的钢铁机器沉默地矗立,压下去时连地面都在震颤。”吨位得很大吧?”
“要想赶上原来道奇发动机上那个品质,”
李老师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沉了下去,“五千吨。
至少。”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远处车间隐约的金属敲击声,一下,又一下。
“整个国内,能找得出几台这样的家伙?”
何宇柱走到窗边,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先凑合着干吧。
把发动机的门道摸透了,再想水压机的事。”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阿美莉卡……一个拉货的卡车,都得用上这种规模的机器。”
李老师没有接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描着图纸上曲轴的线条。”工业这条路,一步也跳不过去。
有时候,最难的不是画图,是怎么把画出来的东西成千上万地造出来,还个个都一样好。”
他顿了顿,“就像这两样东西——如果有大吨位的水压机,配上合适的模具,一下就能压出一个雏形,又快又结实。
可现在……”
何宇柱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原理我懂得不多。
但事总得有人做,路总得有人走。”
他的声音很稳,“你们负责把图划清楚,把道理想明白。
剩下的,交给工人。
他们手巧,心也定,只要图纸在,方向对,东西总能一点一点从手里磨出来。”
桌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会赶上的。
总有一天。”
“那你先忙。”
何宇柱直起身,朝门口走去,“我去维修车间看看。”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绵长而固执,像在刻写某种承诺。
何宇柱正要转身离开时,李洋跟了上来。”组长,我跟你一道。”
两人并肩走向维修车间。